第9章 第九章 兩分飛 (1/3)
第9章 第九章 兩分飛
溧陽從榻上坐起:“小舅舅眼下到天水了?”
皇帝微笑:“不是眼下,是寫這封信的時候在天水。”
從天水寄出,經隴山道、陳倉道,六百餘里。驛站遞送,逢州換馬,遇館休整,需二十至二十五日,如逢雨雪或驛路阻滯,則更久。所以眼下小舅舅又不知身處何方。
溧陽一笑,也反應過來,掰起指頭:“天水在祁連東南,再走一個月……小舅舅是不是快回來了?”
“不一定,沒準他往西或北走呢。”皇帝微微斂笑,舅舅一去近兩年,不知歸期:“朕倒是希望他早點回來。”他垂下眼,繼續念信,“天水薔薇始盛,色若霞染,昏時羌笛聲起,暗香浮動,別有蒼豔。現奉西域薔薇水二瓶,白金爲甑,採薔薇花蒸氣成水。陛下可薰衣入酒,芬芳開鬱。殿下可以合入香膏口脂,略增香氣。”
皇帝闔脣,王順旋即將隨家書一併送來的兩瓶薔薇水端至溧陽面前。
一藍磨花琉璃瓶,一紫晶瓶,溧陽挑了琉璃瓶的讓宮人收着,自己依舊兩手空空,肘撐榻道:“皇兄,其實咱們御苑的薔薇也開得挺熱鬧的,牡丹也還留着幾分顏色。”她又不是沒用過薔薇水,天水僻陋,能比得上禁宮?
“我昨日纔去瞧過……皇兄您不是許久未去御苑了麼?”溧陽回憶了下,皇帝足有一個多月未曾踏足。
皇帝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輕點了下,幾不可察——“喝”了那麼久的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皇帝笑道:“朕之前冗務纏身,實不得閒。難得今日有空,既然你說花信正好,朕就陪你走一遭,逛逛園子。”
溧陽歡喜坐起,笑靨如花,皇帝同她一道擺駕御苑,目光所及,聽雨軒前一片將頹未頹的牡丹。微風搖枝,花瓣在空中旋轉、飄落。
軒前的上聯題“點點滴滴、風風雨雨,尋尋覓覓,處處真真切切”,牡丹花如雨,倒剛好應景。
但下聯的“花花葉葉、卿卿我我、鶼鶼鰈鰈,年年暮暮朝朝”及橫批“情深景永”就不符了。
記得高宗皇帝初修御苑,題這對聯時,這隻有一八角飛檐的聽雨亭。到順帝時期,安寧公主篤愛花草,日日流連此處,玩賞不倦。順帝疼愛,將聽雨亭一擴再擴,最終成了聽雨軒。面對小公主的天真爛漫,順帝總覺原有對聯不合時宜,幾番欲撤換,卻因高宗親題,終究作罷。
皇帝和溧陽經過聽雨軒,往深處走,石榴含苞,女貞悄釀白蕊,梔子大朵大朵皎白綻放,風一吹倒一片虞美人,顫巍巍的豔色,像要把最後幾縷春光收入裙下。
整個御苑浮動着各種香氣。
到了芍藥薔薇圃更甚,薔薇滿架,芍藥遍地,順着鋪地的盤長結屏蔽小徑,叫人無處下腳。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溧陽邊呢喃邊往深處行去。
宮人們趕緊忍刺爲她分花,溧陽撚一枝薔薇到鼻下,低頭細嗅,回首衝皇帝笑道:“皇兄,你聞聞,和舅舅送咱們的薔薇水味道不一樣。”
高下立判。
皇帝立在原地,心中不忍,但終究還是緩蹙兩眉,脣抿一線。他脣上迅速褪去一層血色,接着呼吸也變急促。
溧陽都覺出不對勁,焦憂浮湧眉間:“皇兄,您怎麼了?”
只有離得最近的她,瞧見皇帝頸側青脈顫了下,皮膚掠過一陣細微猶如水波的戰慄,一滴冷汗自鬢角滲出,滑過隱隱躍動的太陽xue。
皇帝下頜咬緊,勉力支撐,五爪龍紋在輕容紗下起伏得越來越劇烈。
溧陽急呼欲泣:“御醫,快傳御醫!”
昭元四年四月廿七,帝幸御苑,寒毒驟發,經脈凝澀。
太醫院藥石屢進,皇帝卻始終脈象沉池,肺絡不見好轉。
觀其癥結,乃寒氣入髓,非陽和之氣不能驅散。帝遂下旨移駕京郊湯泉行宮,借地脈暖流,通絡活血,願能驅盡陰冷,復暖龍躬。
自皇帝犯病起,溧陽每日侍奉榻前,但她從小到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哪懂得照料人?不過是在一旁傷心垂淚罷了。今日聽見聖旨,竟要分別,愈發淚落如雨,不能自已。
皇帝倚靠牀頭的黃緞引枕坐着,輕撫溧陽頭頂:“別哭了,朕又不是不回來,等朕病養好了,即刻回宮——”皇帝頓了下,“不會分離太久。”
溧陽依舊抽泣,伏低的雙肩一顫一顫。皇帝聽了會哭,分脣、下令:“給朕宣李文思。”
溧陽旋即止聲。
她坐起抹了把淚,這些天因爲皇兄的病,憂心不已,不知不覺將李文思拋諸腦後,許久未曾念及。可忽然聽見李文思要來,卻又一瞬被那人佔滿,緊張得心亂跳。
她那點反應和心事哪裏逃得過皇帝眼睛。他沉靜注視了會兒,最終決定在分別前叮囑溧陽:“人心險于山川,難於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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