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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口心違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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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口心違

是夜, 她勉勉強強睡了一個多時辰,晨起伺候言正清穿衣、梳洗。

如此日升月落,週而復始七八日, 某日午後, 言正清兩手放在膝上, 藏於桌下,左手指尖搭右腕, 凝神片刻, 脈象已由緊轉平, 不再見沉、遲, 按之有力,不日便可恢復內力。

他餘光緩移向角落——五娘垂首斂眉, 上身微躬, 一動不動地立在那, 儼若一尊澆塑規整的陶俑, 又彷彿融入屋內的陳設。

他想起昨日瞥見翠竹旁她同菉竹講話,仰頭盯着菉竹的臉, 脣一張一合, 不住翕動, 雖然讀脣語應是在聊病情,但她一句接一句,最後還同菉竹綻放了一個格外明媚的笑,眉眼彎得像小月亮。

可一到了他跟前, 就成啞巴。

有時他屈尊降貴, 主動開口,她除了應是,就是回說“奴記住了”, 再不多言半字。言正清收了收下頜,眉峯微蹙。

不多時布午膳,今日有牛乳燕窩粥、松仁鹿肉小蒸餅,還有薑汁的鮮菌雞絲、竹蓀豆腐……

五娘長跪桌前,雙手捧起鑲金邊的粥碗,指腹穩穩扣住碗底,銀勺攪動,動作要極盡輕緩——既不能掀起半縷熱氣,驚到貴人,又不能把粥攪得太涼。

待汁勻淨,她執起一旁羊脂玉的小碗,手腕微沉,勺面持平,連舀三勺牛乳燕窩到碗中,而後擱置銀勺,雙手平託玉碗舉過眉心,屏息垂首,目光只落在自己緊緊貼地的膝蓋上。

她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嫺熟、刻板、規整,言正清目光放空須臾,而後飛快掠過五娘膝蓋,再擡至她頭頂,凝視了片刻髮髻,最後躍至她奉碗的雙手,手背白皙並無疤痕,隱見青筋,纖長的十指未染丹蔻,因爲勞作指節微有些粗。

她將碗託得極穩,紋絲不動。

言正清喉頭滾了下,接過碗,另用新勺舀着吃了,放下碗指尖剛一鬆開,五娘就跪着把碗撤去。她正要拾箸再夾蒸餅,言正清忽然開口:“之前那青瓶——”

“那是奴無知,擅作主張,犯下僭越之罪!”他尚未說完,就被五娘打斷。她正好跪着,只用放下銀箸就能磕頭,“奴已知罪,日後斷不敢再犯,求公子大人大量,饒奴一回!”

她說甚麼來着,貴人反覆無常,總有一日數罪併罰。

言正清一下沒了胃口,飯喫不下去,剛那三口燕窩粥全堵在嗓子眼,他原本是想讓五娘把那花瓶再放回去,可這話一如虛堵的燕窩粥,咽不下,也吐不出來。

言正清叩了兩下桌面,示意撤膳。

五娘旋即垂首站回角落,任由赩熾收拾,她絕對不會,也不敢再碰剩菜和食盒。

言正清繃着下頜,抿了抿脣:“岑五下去,赩熾留下。”

五娘趕緊告退去浣衣。

言正清吩咐赩熾幾句,方纔屏退,繼續處理未完的政務。

一開始的奏本還算要緊,後面就只剩下雞毛蒜皮,翰林院駢四儷六、佶屈聱牙連上三本,講的卻都是備用紫毫筆桿與筆頭黏合欠牢,紙裁多不齊整,邊角毛糙,諸如此類。雖然內閣已經批覆,言正清只用批個朱圈,卻禁不住泛起一股躁意。

筆蘸入硯臺時,不自覺重了兩分。

朱墨旋即向周遭擴散,就在這時天邊滾過一陣悶雷,暴雨澆下。

言正清心不由自主一緊,擡首望向窗外,視線穿透雨幕一直延伸到梅丘,皆空無一人。他筆下緩滯,圈沒收住,好在反應及時,手往右一撇,硃砂沒有洇在紙上,只在紫檀桌面上滴了一小團。

言正清沉臉起身,自取了門邊雨傘,過遊廊一路尋下階。穿行竹林,拐至假山,瞥見那日五娘偷喫處,他的腿不由自主變重,腳步放緩,心跳亦隨之變慢,躍起時發癢發虛,落下時又沉沉壓在胸口,他抑制不住,籲出綿長鼻息。

言正清一直找到浣衣房,才見房門大敞,五娘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檐下,望着雨簾出神,雨水斜撲到裙角上也未察覺。

言正清快行兩步,雨傘舉過五娘頭頂。

她還處在時雨濛濛、天地一人的自在中,愣愣看向來人。待回過神,慌忙提着板凳一道往屋裏退,險被門檻絆個踉蹌。躲避間,她既怕冒犯,又忍不住瞥向言正清沾溼的袍角——唉,明日又得多洗一件衣裳了!

言正清站在雨裏,似氣非氣,沉臉語氣冷硬:“過來。”

五娘心揪着跳了好幾下,才縮手縮腳挪回傘下。

她一站定,言正清就撐傘往回走,五娘趕緊跟上。按理應該下人給貴人打傘,可她仰望了眼他的身量——算了吧,她就算踮起腳尖也喫力。

五娘時刻保持身處傘下,卻又不太靠近,肩膀跟傘緣持平。一路上,她都低頭盯着地上濺起的一個又一個小水花。

言正清來時匆匆,這會兒回去卻走得極慢,瞥見斜雨飄向她肩頭,他不動聲色把傘往她那側偏了偏。五娘不察,繼續小心翼翼,專注前行。

須臾,言正清握傘的五指默默撚了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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