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風露中 (1/3)
第30章 第三十章 風露中
五娘身子不穩, 跌坐地上,雖摔得不重,但夜深人靜, 格外響亮。
她沒了桎梏, 其實打心眼裏想去前院瞧瞧, 確認三斤、玉生煙、七娘,乃至早已睡下的十一娘是否安好, 但方纔那一番經歷已叫她明白, 公子怒氣未消, 不能輕舉妄動, 更不能再從自己口中講出這些名字,要儘可能讓他們遠離這場風波。
五娘手撐着重新跪好。
只是不敢再跪到言正清腳邊, 往後退了三四步。
言正清聽着她的一舉一動, 發現自己連擡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冷靜下來後心緒沉沉, 胃底輕輕翻攪,喉間泛起一陣黏膩。他喉結滾動, 急且用力地吞嚥一口, 原想壓下這股嫌惡, 誰承想它卻急速擴散,轉瞬浸透四肢百骸,和自身融爲一體。
言正清旋即擡手,不由自主理起方纔交纏弄皺的袍服, 一下追着一下, 試圖撫平所有褶皺,卻不知怎的越理越亂,心緒也隨之煩亂不堪, 終是按捺不住,拂袖轉身,大步出屋。
五娘依舊跪着,大氣不敢出。言正清經過時帶起的涼風粘貼她的後脖頸,她都不敢縮脖。
子醜間,漆黑如墨,燭火偶響一聲噼啪。
秋涼如水,薄薄的寒氣漸從地面浸到她的膝蓋和腿上。
夜再深些,她齒間隱隱開始打顫。
她笨,跪到這時才明白——公子厭惡,不願再見她。她在這,他便離開,她一直跪着,他便不會再回主屋。
她是一礙眼的髒物。
髒物哪能污了貴人這裏,五娘撐着地面慢慢起身,膝蓋一軟,離牆遠無物可倚,一下栽倒。她只好跪着挪到牆邊,再扶着慢慢站起,雙腿渾似灌鉛,每一步都在發麻,但她要挪回前院去——那有她心之所繫,亦是唯一容身之所。
就這樣扶牆出了房,再改扶遊廊欄杆、院牆,一步步挪回前院。遠遠眺見院門緊閉,漆黑一片,五娘心頓時踩空似地慌了下,鬆開牆,顧不得腳麻快走,上手搖門,門扉被反鎖得牢固。
她急得粘貼門板,眯起眼往門縫裏望,前院無半點燈火。依然畏懼公子動怒,擡手輕拍了兩下門板,聲音細若蚊蠅:“三斤?姐姐?煙哥?”
久無人應。
四面八方靜如墳場。
一股涼意自五娘腳底躥起,寒得情不自禁抖了下,指尖亦僵,心卻直往下墜,眼睛發酸——完了,不僅三斤沒救回來,哥哥姐姐也要被她害死了。
十一姐還懷着孩子啊!白天小傢伙還隔着肚皮回應她。
她都給公子弄了,幫他瀉火了!
他怎麼能這樣!
五孃的淚大顆大顆落下,起了夜風,颼颼往骨頭縫裏鑽,她止不住顫動。
可她還是想等到天明。
到時候再問一問。
在她心裏,天亮了便沒了黑暗,衆人的事興許還有轉機——就像公子剛來莊上那回,僅被羈押。
五娘想到這擡手抹去眼淚,再不哭了。
她等晶瑩盡去,視線清晰後環視周遭,唯有玉生煙搭的,平時曬豆角的棚子勉強可以避風,要是落雨也能躲一躲。五娘正要過去,突然腳下一趔趄,她突然發現夜裏視物竟比往日清明瞭些,能瞧見地上一片早落的秋葉,枯得發脆,邊緣卷得皺巴巴,葉面上還裂着一道歪斜的碎口。
她繞開落葉,走到棚下,倚柱蜷身而坐,雙手抱膝。身子早已睏乏不堪,昏昏欲睡,心底卻始終懸着一絲驚惶,不敢沉眠,膽戰心驚熬至天光。
*
言正清拂袖離開後,並未走遠,只去了臨近的書房。
房中素淨疏朗,無奏疏可閱,窗外的月色漫進來,冷冷鋪一地銀霜。
他坐了一會兒,依舊心浮氣躁,又瞥花撤去後,乾乾淨淨,光潤冷硬的紫檀案面,心亂如麻。
他肘撐桌面,掌心抵額,閉目,可腦海裏卻不由自主浮現她跪在地上,膝行而退,遠離數步的畫面。
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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