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履泥塗 (2/3)
盧松風深吸輕吐,一手撫上胸口,心脈又陣陣抽痛,既難以接受真相,又冷不丁冒出一個惶惑念頭:若她之前真隱忍半載,那麼多回,都不敢吐露實情,如今又緣何變得這般坦然直白,忽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氣?
一陣熟悉的無力感席捲盧松風全身,如被人整個摁入深水。
又開始了,他緩緩靠上椅背,上回發作是自鰲山歸來,結果就是他忍不住光明正大見她。
再上回是昨日晌午,使他禁不住在天子和她面前現身。
再上上回,是在武威,那日刀鋒擦着心口過,他沒有躲,捨命棄生,與“水”融爲一體,溺水感才稍稍緩解些。
五娘看向盧松風,本想暗中觀察他是否明白、接受她說的這些話,卻突然發現他雖與自己對視,卻好似目光未落在她臉上,他眸中映着兩點光亮,卻又明顯渙散。
五娘暗暗打了個寒戰,心跳陡地加劇,卻並非畏懼,而且原先壓在最底下的一絲心虛浮上,蔓延開來——到底當年是自己沒有坦誠。
“是我傷了你。” 盧松風喃喃自語,“我本不想傷人,到頭來,還是害了人,害的那個人還是你……”
五娘幾番分闔雙脣,終輕聲道:“盧公子,你亦非全然惡意。”
盧松風忽也起身,褪去外袍裏衣,袒露上身,前胸後背縱橫刀痕,亦無一寸完膚,尤其胸口那道凹陷深疤,乍看似心被剜去。
五娘心頭一震,轉念又清醒——不對,這道疤不是自己劃的。
但旁的全是經她的手。
時隔數年,她竟仍能一眼揪出那兩道自己主動劃的,心狂跳不止,別過頭去。
“我亦滿身傷痕。” 盧松風微微朝五娘傾身,眸中逐漸漫開哀求——阿五,看看他,別丟下他。
五娘漸漸轉回視線。
“阿五,我能改。那柄匕首我早棄於武威深淵。往後我們好好過,我絕不會再傷你,我會證明給你看。”
五娘下意識想挪腳後退,卻被他的目光釘在原地。
盧松風又道:“你騙我說喜歡我,假意答應嫁我,卻不辭而別。”
五娘張了張口,又合脣咽回去。
盧松風緊緊盯着她,一字一句:“你的痛苦是我給予的,我負你,對不住你。我的痛苦亦全是你給予,你亦負我,對不住我。”
這話像一張軟網,輕輕罩住五娘,她垂着的指尖顫了顫,眸光也閃爍兩下:興許……要是當年她不欺不瞞,不假意逢迎,是不是就不會虧欠於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算也算不清?
五娘陷入混沌。
可不過半息,她便回神:不對,如果當年沒有那些假意敷衍,她興許根本就逃不出去,又或許早就崩潰了……
五娘垂首後退半步:“盧公子,別再說了。”
盧松風繞過桌案近前一步:“阿五,你欠我,我欠你,我們合該糾纏一生。”
五娘猛地擡眼:不、不要牽絆不休!
要怎樣才能讓他放過自己,舊怨揭過,一筆勾銷?
她腦中轉得飛快,手上竟不由自主開始抓撓,直到揪出最有用的法子,方纔停下:“盧公子,我給你弄一回,之後你我一別兩清,恩怨盡消,從此陌路,再不相見,可好?”
盧松風一怔,片刻,應道:“好。”
五娘聞言心底鬆一口氣,如常擡手,嫺熟自解衣裙。
盧松風緩慢移目,上下打量,而後亦自行寬衣。他一身素淨,真無匕首,除卻方纔那兩枚同心結,就剩些銀票和藥物,盡數擺到桌上。
五娘一層層剝衫的手未停,心口卻無端漸沉,一縷從未有過的異樣情緒纏纏繞繞,愈演愈烈,卻辨不清是甚麼。
待二人衣衫褪盡,盧松風緩步近前,他素來眉眼柔和,此刻更是繾綣,五娘望着他,心底其實願信他此番不會再傷害自己。可盧松風每靠近一分,她便不受控覺着往泥潭下陷一寸,又如負千斤重石,沉沉地墜。
片刻,她忽然明白這錯覺從何而來,這是紙馬鋪裏常誦的《地藏經》:若遇惡緣,念念增益。是等輩人,如履泥塗,負於重石,漸困漸重,足步深邃!
就在盧松風低頭垂首,手欲攬上,脣要吻下的剎那,五娘擡手狠狠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