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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桂圓乾 她那樣的人,值得任何人去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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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桂圓乾 她那樣的人,值得任何人去愛,……

暮色四合, 蕭懷遠才從大理寺出來。

他沒有徑直回新置的宅子,御街上行人漸稀,有幾個鋪子門前支的攤子作勢要收,趕路的步履匆匆, 衣角被晚風掀起又放下。

他在街口站了一息, 折向東市,步子不快不慢, 卻像是被甚麼東西牽着走, 那根線細細的, 看不見, 卻拽得他心口發軟, 軟得像被春水泡過的柳枝。

東市口的乾果鋪子還沒上門板, 老翁佝僂着腰, 正將一筐筐紅棗桂圓往裏搬, 秋風從檐下鑽過去,把乾果的甜香吹了一街, 黏在衣襟上不肯走。

蕭懷遠在攤前立了一瞬,目光落在那筐桂圓乾上。竹筐裏的桂圓乾一顆顆擠作一團, 殼薄如紙,透出琥珀色的光,殘存的霞光從檐下斜斜地打過來,照着那些桂圓圓潤的輪廓, 飽滿得像要撐破殼,連殼上細密的紋路都映得清清楚楚。

前幾日他在店裏正巧聽見賀鳴玉和英子唸叨許久沒喫桂圓乾,當時他站在櫃檯邊記賬,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今兒個竟這麼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這裏, 心不聽使喚,腳也不聽使喚。

蕭懷遠擱下銀錢,請那老翁用油紙包了一份。老翁稱了又添,添了又稱,直把那紙包塞得鼓鼓囊囊,才用麻繩紮了個結結實實的十字,還笑着說了句“郎君是買給心上人的罷”。他沒應,耳朵卻紅了。

他把東西揣進袖裏,沿着長街往南,過了一座小橋,橋下流水潺潺,倒映着兩岸漸次亮起的燈火,紅的黃的,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七拐八拐,才拐進了東里子巷。

這巷子窄,兩牆夾道,擡頭只見一線天,巷口的槐樹葉子在秋風裏沙沙作響,他走得很慢,袖中的桂圓乾被他攥得微微發燙。

蕭懷遠在心裏盤算着,到了門口,若燈還亮着,便叩門遞過去,說自己是“順路”,順路買了,順路送來,順路……

汴京沒有哪一條路順路到要從大理寺拐去東市,再拐進這條窄巷,要走上小半個時辰。

可他還沒走到門口,巷口的風把那邊的聲音送了過來,起初是斷斷續續,像碎銀子落在青磚上,叮叮噹噹,聽得並不真切。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才發現是張大山的聲音,悶悶的,還帶着鼻音,聽起來像是剛哭過:“……可我覺着,不會了,我不會再遇見比……更好的了。”

蕭懷遠還沒反應過來,賀鳴玉溫和的聲音就這麼響了起來:“等你走得遠了,看得多了,你會發現,你曾經以爲的天,不過是井口那麼大。”

靠在牆上,青磚的涼意通過衣袍滲進脊背,涼颼颼的,他卻渾然不覺,風把那些話語一句一句送過來,一字一字落進他耳朵裏,像是投進深潭的石子,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說的那些話,像一把生了鏽的刀,鈍鈍地割開了蕭懷遠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口子,那些他以爲早已結痂、早已忘卻的舊傷,忽然又被翻了出來,血淋淋的,新鮮得像是昨天才留下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鍾宓

她是難產走的,在蕭懷遠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她便走了,甚至連一聲啼哭都沒來得及聽見。關於她的一切,他都是從外祖母和姨母口中拼湊出來的。

她生得好看,笑起來有兩個梨渦,性子溫婉,卻倔得很,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還有她愛上了一個姓蕭的窮書生,除了滿腹的抱負和所謂才情,甚麼都沒有。外祖母說起這些時,總是嘆氣,紅着眼眶唸叨“她是個傻孩子”。

蕭懷遠在想,若當初有人告訴她,她以爲的天不過是井口那麼大,她或許……或許就不會拖着病弱的身子執意出嫁,不會在二十歲的年紀便撒手人寰,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和一段被人當作“佳話”的荒唐姻緣。

沒有人告訴她。

她的天,就是那個窮書生,她一頭扎進去,再也不肯出來,像是飛蛾撲火,竟把自己燒得乾乾淨淨才罷休。

蕭懷遠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緊紙包的手,心裏忽地生出幾分膽怯來,腳底下生了根,怎麼都邁不動步子。

若她拒絕,自己會不會像母親一樣執迷不悟,一頭撞進那個自以爲的“天”裏,撞得頭破血流還不肯回頭?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裏,涼颼颼的,嗆得他喉嚨發緊。

牆那邊,賀鳴玉還在說,。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有些真的會隨着時間慢慢變淡,有些真的會被更大的真的蓋過去……等到那個時候,你回過頭來再看,就會發現,原來好喫的東西那麼多,自己當時怎麼就覺得一道菜就是一輩子了呢?”

蕭懷遠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月光從樹影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那樣的人,值得任何人去愛,包括自己。

他隱入濃濃夜色之中,像一滴墨融進了水裏,聽着牆那邊的聲音漸漸消散,聽着賀鳴玉推門回家的聲音,看着東里子巷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橘黃的光從窗欞間消失,他才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巷子,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一夜難眠。

新宅的牀比賀鳴玉家的偏房的大,被子亦厚,可蕭懷遠就是睡不着,睜眼是房梁,閉眼是她,他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窗外的鳥叫得正歡。

當天下午,他一下值就去了儀橋街,同賀飯莊的大堂裏有兩、三桌客人,英子在櫃檯後撥算盤,算盤珠子噼裏啪啦響着,蕭懷遠擡腿進去,眼睛一亮:“蕭大哥!你來了!”

他朝英子點了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竈屋方向看了一眼,簾子在風裏輕輕晃動:“你阿姐不在麼?”

“在竈屋裏吶。”英子指了指,壓低聲音,“不過阿姐今兒個心情好像有些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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