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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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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巷深

老城區改造項目進入施工圖階段之後,沈恣的日程被切割得更碎。白天在工作室畫圖,傍晚去巷子裏跟施工方逐項確認節點做法,晚上回到合租房對着筆記本電腦改圖到深夜。周敏在週一早會上說,老城區項目的施工週期卡得緊,要趕在雨季之前完成所有外立面修復和巷道鋪裝,所有人都要加把勁。

沈恣沒有加把勁。她是一直都在全速跑,沒有慢下來過。

週三下午,施工方在巷口做燈柱基礎加固的時候遇到了麻煩。工人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就碰到了埋在地下的老管線,再挖怕出事,不挖燈柱基礎深度不夠。施工方的項目經理老趙蹲在坑邊看了半天,說這得改方案,要麼把燈柱位置往東挪兩米,要麼就得請市政的人來改管線。

沈恣站在旁邊,看着那個坑。坑裏露出一截鏽跡斑斑的鑄鐵管,不知道是甚麼年代埋下去的。她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管道的走向,站起來說:“不用挪。燈柱就在這裏。”

老趙看着她。

“管線從燈柱底座下面繞過去,”她從帆布袋裏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畫了一個簡單的剖面示意,“基礎深度不減,做一個異形底座,中間留出管線的空間。受力點往外移,但燈柱位置不動。”

老趙接過筆記本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坑裏的管線,說:“這個做法造價會高一點。”沈恣把筆帽扣上,說:“造價我來協調。燈不能挪。”

老趙沒再多說甚麼,招呼工人按新方案重新放線。沈恣站在巷口,看着工人們蹲在地上重新拉線,手裏捏着那支筆。陽光從頭頂的梧桐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她的安全帽上灑下一小片光斑。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盞還沒來得及拆下來的老燈罩,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週四下午,設計部開施工圖評審會。沈恣把老城區項目的全套施工圖投影在大屏幕上,從巷道鋪裝到燈柱基礎,從木門窗修復到灰磚牆加固,逐項講解。講到巷口燈柱的那張圖時,設計總監問了一句:“底座做異形是施工方的意見?”

“我的,”沈恣說,“燈柱原位不動,管線從底座下面繞。”

設計總監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在評審表上籤了字。散了會,沈恣收拾東西的時候,何設計師從旁邊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冰美式:“你最近喝咖啡跟喝水似的。老城區項目都快被你磨出火星子了。”沈恣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說:“雨季之前得把外立面做完。”

何設計師靠在工位擋板上,看着她說:“燈柱那事兒——我聽老趙說了。你爲了保那盞燈,方案改了三次,造價多了不少。你是不是對那盞燈有甚麼執念?”沈恣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拉開鍵盤繼續改圖,說:“那盞燈不能滅。”

晚上加班到快九點,她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手機上亮起一條微信消息。是祁循。沒有文本,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老城區巷口,那盞路燈亮着,燈柱下面新澆的混凝土底座還在養護期,旁邊圍着紅色的警示錐。照片拍得很安靜,巷子裏沒有人,只有暖黃色的燈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沒有回覆,把手機放進口袋,拎起帆布袋走了出去。

週五,老城區項目的施工圖全部過審。沈恣把最後一批節點詳圖交給施工方之後,蔡經理在臨時辦公室收拾摺疊桌,忽然對她說:“小沈,你上次說的那個燈柱——底座按你的方案做好了,今天下午試燈。”沈恣把手裏的筆別進安全背心的口袋,說:“幾點?”“四點半。”

下午四點,沈恣就到了巷口。老趙和幾個工人正在做最後的線路調試,新的電纜從燈柱底座的異形槽裏穿過去,接上燈座。老趙蹲在地上,手裏拿着萬用表測電壓,擡頭看見她,說:“這麼早就來了?”她沒說話,站在旁邊看着他們調試。

四點半,老趙按下開關。燈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磨砂玻璃燈罩裏透出來,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和過去一模一樣。燈柱還是那根燈柱,底座重新修過,管線繞了一個彎,但燈的位置沒有變。它還在巷口,還在原來那個位置。

沈恣站在燈下,仰頭看着那盞亮起來的燈。陽光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天邊剩着最後一線橙色的餘暉,燈的光和天光交疊在一起,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道淺淺的光暈。她沒有說話。旁邊的老趙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行了,這燈以後幾十年都不會滅。”

她把手機掏出來,拍了一張照片。和昨晚祁循發給她的那張差不多——巷口,路燈,暖黃的光。她打開了微信,翻到祁循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他發來的那張照片,她沒有回覆。她在這張新拍的照片下面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只打了四個字:“燈亮了。”然後按下發送。

回覆來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把手機拿在手裏。“看到了。”

她看着這兩個字,沒有再回。把手機放在燈柱底座上,繼續幫老趙收拾工具。晚風從巷子裏穿過來,吹得頭頂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偶爾路過的電動車和遠處炒菜的聲音。那盞燈安靜地亮着,像是從來沒有滅過。

幾天後的傍晚,老城區項目的巷道鋪裝做完了最後一段。沈恣從巷子深處走出來,身後是剛鋪好的青石板路,路燈的光照在上面,泛出溫潤的啞光質感。她走到巷口,腳步慢下來。巷口那盞路燈下面站着一個人。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裏拎着一個牛皮紙袋。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恣的腳步停了極短的一拍,隨即繼續往前走。“你怎麼來了。”

祁循沒有回答。他把手裏的牛皮紙袋遞給她。她接過來,打開。裏面不是項目文檔,不是確認函,不是任何工作相關的東西。是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絲巾。洗過很多次,邊緣被歲月磨得有些發白,但乾乾淨淨。

她捧着那個紙袋,手指輕輕收緊。“你一直放在哪裏。”

“辦公室的抽屜裏。”他說,“本來想等你想起來的時候再還給你。但你一直沒有。”

她低下頭,看着那條絲巾。十幾年前她在舊巷子裏用它擦過眼淚、擤過鼻涕、隨手扔回去的那條絲巾,被人洗乾淨,疊好,放在抽屜裏,一直留着。她沒有擡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喉嚨裏滾了一圈才說出來:“謝謝。”

他沒有說不客氣,沒有說沒事。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盞路燈下面,看着她。

“沈恣。”她擡起頭。“巷口的燈還亮着。”他說。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落下來。只是站在那裏,捧着那條洗得發白的絲巾,站在那盞亮了十幾年的路燈下面,站在那個從來不曾離開的人面前。嘴脣微微動了動,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抿緊。巷子裏很安靜。暖黃色的光灑在兩個人之間,和過去的每一個夜晚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轉身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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