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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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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大雪

大雪節氣前三天,後媽在沈氏集團內部會議上提出了一份動議。不是直接針對沈恣,是針對沈氏子品牌的預算分配。她在會上說,子品牌第一家門店的裝修成本超出了行業平均水平,作爲新品牌,應該控制成本,建議削減設計費用。陳總監當場反駁,說這套方案的設計水準是子品牌溢價能力的內核支撐,削減設計費等於自斷手腳。後媽沒有爭辯,只是說了一句“我只是提個建議,最終由沈總決定”,然後轉向沈志謙。

沈志謙坐在會議桌主位,手裏翻着那份預算對比表。翻完之後,他把文檔合上,說:“設計費按合同運行。子品牌的事,以後由陳總監和孟總監負責。你不必再參與。”

後媽的臉色沒有變,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她端起咖啡杯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極短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後她說:“好。”

沈恣是在第二天才知道這件事的。不是沈志謙告訴她的,是孟總監發了一份會議紀要給她,末尾不經意提了一句“設計費爭議已解決,按合同運行”。她看完郵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沈志謙在會議上直接收回了後媽對子品牌的所有參與權,沒有跟她商量,沒有提前通知,甚至事後也沒有解釋。他只是做了。

她把郵件轉發給周敏,然後站起來去茶水間倒水。在走廊裏碰見何設計師正端着兩杯熱美式從茶水間出來,遞了一杯給她,說:“你爸最近很給力。”沈恣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說:“那是沈總。”何設計師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叫她父親“沈總”的時候,語氣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輕。

大雪那天是週日,衍城下了一場真正的雪。不是去年那種細密到落地就化的雨夾雪,是鵝毛大雪,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整座城市被複上一層厚厚的白。沈恣去了老城區。巷子裏很安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煙囪裏冒出的白煙和窗戶裏透出的暖黃燈光證明屋裏有人。青石板路上的積雪還沒人踩過,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巷口那盞013號路燈亮着。燈罩上積了一層雪,光從雪縫裏漏出來,被雪層過濾成柔和的漫反射,灑在周圍的白地上,暈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圈。她站在燈下,仰頭看着燈罩上那層雪。然後蹲下來,在燈柱底座旁邊堆了一個很小的雪人——用青石板上的積雪拍實了壘起來的,只有手掌那麼高,插了兩根枯樹枝當手,用兩粒梧桐樹的種子當眼睛。她堆完之後拍了張照片發給祁循。他回得很快:“雪人旁邊少了個人。”她說:“那你來。”

不到二十分鐘,他的車停在巷口。他下車的時候圍巾上落滿了雪,大概是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進來。他走到路燈下面,蹲在那個小雪人旁邊,從口袋裏掏出兩粒梧桐樹的種子——和她在雪人臉上嵌的那兩粒一模一樣,都是從同一棵樹上掉下來的。他把那兩粒種子按在雪人旁邊,按出兩個更小的雪人輪廓。“這是你。這是我。這是你堆的那個。”他說,指着那個手掌大的雪人——我們。”

她蹲在他旁邊,看着地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最大的那個是她的作品,另外兩個是他用手指在雪地上按出來的凹痕,算不上雪人,只能算是雪窩。但她覺得比她堆的那個更好看。她說:“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青旅裏住八人間。那時候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不會有自己的房子。後來發現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哪裏。”她轉頭看着他,“我現在知道回哪裏了。”

他把手上沾的雪拍掉,轉身從車裏拿出來一個牛皮紙文檔袋,遞給她。她接過來,打開。不是項目數據,不是確認函,不是任何和工作相關的東西。是一本產權證。衍城老城區一條巷子裏一棟兩層小樓的產權證。產權人那一欄,寫着她和他的名字。她說:“這是我小時候住過的那棟樓。我母親離開之前,我們住在二樓。”

“我知道。”他說,“你搬走之後,這棟樓換了兩次房東。上個月剛好掛牌出售。我把一樓買下來了。二樓還是你的。你甚麼時候想上去,鑰匙在這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銅質的老式鑰匙,放在她掌心。鑰匙是溫熱的,帶着他的體溫。

她低頭看着那把鑰匙。銅質的光澤被歲月磨得很溫潤,和巷口那盞路燈的鑄鐵燈柱一樣,是舊東西纔有的質感。她說:“你上次說,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先來問你。我現在沒有事要問你,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以前我覺得變強是爲了刀槍不入。後來發現不是。變強是爲了讓那些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和事,不被錯放在刀槍之外。你放在刀槍之內。這棟樓放在刀槍之內。巷口這盞燈放在刀槍之內。”

雪還在下。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沒有去拂。他把那片雪從她睫毛上輕輕拈下來,動作很輕,輕到她只感覺到一陣極短極淡的涼意,隨即就被他的體溫取代。他的手沒有收回去,停在她臉頰旁邊。然後他低下頭,在她的脣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第一次牽手,不是第一次擁抱,是第一次接吻。在一條他守了十幾年的巷子裏,在一盞編號013的路燈下面,在她小時候每天放學都會跑過的青石板路上。他退開半寸,額頭抵着她的額頭,說:“密碼是你生日。”她說:“甚麼密碼。”他說:“產權證後面夾着的銀行卡。買完房子剩下的錢,以後歸你管。”

她愣住了。然後低下頭,把產權證翻開,後面果然夾着一張銀行卡。新的,沒有激活的標籤。她看着那張卡,又看看他。“你連銀行卡都放進去了。”她說。“嗯。”“甚麼時候準備的。”“房子掛牌那天。”他頓了頓,“密碼真是你生日。”

她站在那裏,手裏握着那把舊鑰匙和那張新銀行卡。良久,她說:“我不需要銀行卡。我有自己的工資。”他說:“我知道。”她擡起眼睛看着他。他脣角微動,是那種被她拆穿之後不再辯解的安靜的弧度。她低下頭,看着手裏那把鑰匙。銅質的光澤在路燈下泛着溫柔的微光,和鎖孔一樣舊,和他遞給她絲巾時的眼神一樣舊,和他們之間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一樣舊。然後她把鑰匙攥緊了。掌心的溫度,和十幾年前扯過那方絲巾時一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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