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冬至

第四十章冬至

冬至那天，祁循在祁家老宅的書房裏站了很久。窗外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祁老爺子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着一份沈氏集團的內部文檔——不是甚麼機密，只是後媽上週在沈氏股東會上提出的那份動議的複印件。不知道是誰放在他桌上的。

“這個東西，是有人特意送來的。”祁老爺子把文檔翻到最後一頁，指着後媽簽名的位置，“她的意思很清楚——沈恣和沈家的關係不穩定，沈氏內部對子品牌項目的歸屬有爭議。她在提醒祁家，和沈家聯姻的事，風險很大。”

祁循站在書桌前，沒有看那份文檔。他說：“她說的不是風險。是她自己。”

祁老爺子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那份文檔，又看了看祁循。“你打算怎麼做。”

“沈恣不需要祁家替她擋任何事。”祁循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清淡，像是在彙報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項目進展，“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被抹黑的時候，不信那些抹黑。我已經跟她說過，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先來問我。所以不管沈家內部怎麼變動，祁家這邊，不會再有人替後媽傳話。”

祁老爺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那份文檔翻回第一頁，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碎紙機裏。“那個後媽，手段太舊了。三十年前我見過比她更高明的——照樣沒翻起甚麼浪。”他頓了頓，“沈家那個丫頭，比你奶奶當年還有骨頭。你奶奶是走到我面前的，她是自己走到所有人面前的。你眼光不錯。”

祁循垂下眼簾。“謝謝爺爺。”祁老爺子擺了擺手，端起茶杯。祁循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祁老爺子在身後又開口了。“冬至了。讓周叔多包點餃子。豬肉白菜的，沈家那丫頭喜歡。”祁循應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從老宅出來，他沒有直接回公司。他讓司機把車停在老城區巷口，自己一個人走進那條鋪滿青石板的老巷子。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亮着，燈柱底座旁邊堆着一個已經半融化的小雪人，和三個更小的、用梧桐種子按出來的雪窩。他蹲下來，把雪人旁邊被風吹亂的枯枝重新插好。然後他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老城區那棟二層小樓的鑰匙，和他遞給沈恣的那一把一模一樣。

他推開那扇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木門。一樓還保持着他上次來看房時的狀態：空蕩的廳堂，灰磚牆面，樓梯口堆着前任房東留下的舊傢俱。他穿過廳堂，走上二樓。二樓的小房間窗戶正對着巷口，能看到那盞路燈。他站在窗前，掏出手機，給沈恣發了一條消息：“冬至了。晚上巷口見。周叔包了餃子。”

他收回手機，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盞燈。十幾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條巷子裏的時候，還是個少年。那時候她蹲在牆角哭，他把絲巾遞過去，被她扔回來。那時候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他只是把絲巾撿起來，洗乾淨，疊好，放進抽屜裏。後來他學會了等她。等她放學，等她搬家，等她從青旅裏走出來，等她在工作室的摺疊桌上畫完第一張被退回來的圖紙，等她站在巷口路燈下面說“我不想再躲了”。等了十幾年，等成了習慣。現在不用等了——她就在他身邊。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只有一行字：“冬至。她收下了那棟老樓的鑰匙。”他合上筆記本，轉身下樓，推開木門，走進巷子裏那片暖黃色的燈光裏。

傍晚六點，沈恣準時出現在巷口。她今天穿了沈志謙寄來的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手裏拎着一個紙袋。走到路燈下面，看見祁循已經站在燈柱旁邊，手裏拎着兩個保溫袋。周叔站在他旁邊，拎着兩個更大的保溫袋。

“沈小姐，”周叔把保溫袋放在燈柱底座上，“豬肉白菜的。蝦仁三鮮的。芹菜牛肉的。和上次一樣，我老伴說冬至喫芹菜好。”沈恣接過保溫袋。周叔又說：“上次給你那把鑰匙，是老宅大門鑰匙。二樓你母親的房間，鎖芯沒換。你要是想進去坐坐，直接推門就行。”沈恣愣了一下。祁循沒有看她，只是把保溫袋的蓋子旋開，熱氣撲上來。“周叔說那把鎖用了三十年了，比你年紀都大。換了可惜。”他說。沈恣沒有接話，低頭看着保溫袋裏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每一個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樣，是周叔包的。她夾起一個豬肉白菜的，咬了一口，然後說：“我想去二樓看看。”

喫完飯，祁循陪她走進那棟老樓。穿過廳堂，走上二樓。推開那扇朝南的房門——是她小時候住過的房間。窗戶正對着巷口，能看到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說：“我媽走的那天，我站在這個窗口看着她拖着箱子走出巷口。她沒有回頭。我以爲她會回頭。她走到路燈下面，停了半步。然後又往前走。直到她走出巷子，那盞燈還亮着。”祁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她旁邊。她轉過頭，看着他。“你以前說我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但有人一直在換燈泡。那個人是你。”他垂下眼睛。“是周叔換的。我只負責開車。”她沒有拆穿他，只是靠進他懷裏，把臉貼在他胸口，低聲說了一句：“騙人。”他的手停在她髮間，指尖輕輕穿過她的頭髮。“嗯。騙你的。”她靠在他懷裏。窗外那盞路燈安靜地亮着，和十幾年前她母親拖着箱子走出巷口時一樣亮，和她蹲在牆角哭的那個夜晚一樣亮，和每一個她需要一盞燈的時候一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