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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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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大寒

沈老爺子是在臘八那天到衍城的。沒有提前通知,沒有讓沈志謙派人接。他自己坐車來的,只帶了一個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司機。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沈恣正在工作室裏畫老城區二期的改造草圖。手機響了,是沈志謙。電話裏沈志謙的語氣有一種沈恣很久沒有聽到過的東西——不是焦慮,不是命令,是某種介於無奈和鄭重之間的複雜情緒。“你爺爺來了。在老城區巷口等你。他說不用我陪。”

沈恣掛了電話,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何設計師從旁邊工位探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臉色不太好。”沈恣把大衣從椅背上拿下來,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推開工作室的門。外面的風很冷,臘月的衍城冷得連路邊的懸鈴木都在發抖。

她到老城區的時候,巷口那盞013號路燈還沒有亮,天光還足夠看清人的臉。沈老爺子站在燈柱旁邊,拄着一根雞翅木柺杖。他比上次在祁家家宴上見到時又老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脊背依舊挺得很直——沈家的人都是這樣,不管內裏怎麼垮,骨架從來不塌。他身後停着一輛黑色的老款轎車,司機坐在車裏沒有下來。

沈恣走到他面前,隔着大概一米的距離。上一次他們離得這麼近,還是在祁家的家宴上。那時候她從頭到尾沒有看沈老爺子一眼,他也沒有看她。但後來沈志謙告訴她,他在病牀上說“恣恣這丫頭,比我有骨頭”。再後來他把那張黑白照片——她奶奶抱着剛出生的她的那張——讓沈志謙轉交給她。

“爺爺。”

沈老爺子擡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和沈志謙很像,都是那種不怒自威的深沉,但比沈志謙更老了,眼底有一種被歲月磨得很薄的疲憊。“你在老城區做的那些項目,我都看了。”他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沙啞了一些,“巷弄保護規劃,舊祠堂改造,文創園區。還有這盞燈——你保下來的。”

沈恣沒有說話,只是等着他往下說。一陣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沈老爺子大衣的下襬吹得輕輕晃動。他拄着柺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氣,又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說:“我從來沒有當面跟你說過話。你小時候在沈家,我只在你爸帶你來拜年的時候見過你幾次。後來你離開沈家,我也沒有找過你。不是不想找。是我不知道以一個甚麼樣的理由去找。”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沒有資格管你。”

巷子裏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沈恣的手指在羽絨服口袋裏輕輕蜷了一下。她等着他往下說。

“這次來,不是爲了讓你回沈家。”沈老爺子擡起頭,看着那盞路燈,“是爲了把這個給你。”他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恣。信封是舊式的豎式牛皮紙封,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了,上面用毛筆寫着兩個字——“恣恣”。是她奶奶的字跡。沈恣認得出那個筆跡——沈家老宅客廳裏那張黑白照片背後,寫着同樣兩個字。

“你奶奶走之前,給你留了一封信。她說等你長大了再給你。但你爸那個人——他自己活得夠累了,我不想再讓他多一件事。所以我把信收起來了,一收就是二十多年。”沈老爺子垂下眼睛,那雙被歲月磨薄了的眼睛裏有一點沈恣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是更深的、被時間壓出來的懊悔。“我以爲我替你爸扛着這件事是對他好。後來發現不是。我把他該擔的東西替他擔了,他就永遠學不會怎麼當爸。”

沈恣接過信封。她低頭看着上面那兩個字——“恣恣”。奶奶給她起的名字。她小時候問過沈志謙,爲甚麼她叫恣恣。沈志謙說,是你奶奶起的。她問是甚麼意思。沈志謙沒有回答。後來她就不再問了。她把信封輕輕拆開,抽出裏面的信紙。信紙很薄,摺痕已經快磨穿了,上面是奶奶的筆跡,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像是在病牀上撐着一口氣寫完的——

“恣恣:奶奶不知道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多大了。但奶奶知道你一定會長成一個好孩子。你爸不會帶孩子,你爺爺也是。你以後長大了替奶奶教教他們——人活着不是隻爲了臉面。奶奶走了以後,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學你爸,不要學你爺爺。學你奶奶。奶奶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你哭的時候抱過你。聽說你不愛哭。那最好。哭也沒甚麼用。以後你身邊會有人替你擦眼淚。如果有人替你擦,你就讓他擦。不是軟。是信任。”

沈恣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裏。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落下來。她把信封放進帆布袋最裏層的夾層裏,和那方絲巾放在一起,和那張黑白照片放在一起,和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放在一起。然後她擡起頭,看着沈老爺子。

沈老爺子拄着柺杖,站在那裏。他說:“你奶奶說的對。我活了一輩子,學會的東西不多。她走了之後我更學不會了。但有一件事我學會了——你比我強。你比我有骨頭。沈家的孫子輩裏,最有出息的是你。”他頓了頓,又說,“不是跟你爸說的那種客套話,是當面對你說的。”風把他大衣的下襬又吹了起來,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但握柺杖的手在輕輕發顫。

沈恣垂下眼睛。片刻之後,她說:“照片和信我都收下了。老城區二期還在畫,下個月出方案。你要是還在衍城的話,可以來看。”她頓了頓,“不是以沈家孫女的立場。是以設計師的立場。項目彙報的時候,甲方可以旁聽。”

沈老爺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很輕,很慢,像是一輩子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終於學會了對另一個人點頭。“那就按規矩來。你的項目,你做主。”

他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巷口這盞燈,你奶奶當年也喜歡。她說這盞燈不像沈家的門廊燈——沈家的燈是給外人看的。這盞燈是給路人的。”他頓了頓,“你是沈家唯一一個像她的人。”

他走了。老式轎車的引擎發動,尾燈在暮色裏漸漸遠了,融進臘月灰濛濛的天光裏。

沈恣一個人站在路燈下面。她把那封信從帆布袋裏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話——“如果有人替你擦,你就讓他擦。不是軟。是信任。”她想起祁循說“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先來問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扛”,想起周叔每次送餃子時把保溫袋放在臺階上,想起何設計師把自己飯盒裏的紅燒肉夾到她碗裏,想起陸老師站在窗臺前面說“那個建築師如果還在,一定會喜歡這個窗臺”,想起裴矜姝在機場安檢口說“下次回來告訴你具體位置”。他們都替她擦過。不是覺得她軟,是信任。信任她也會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做同樣的事。

她掏出手機,給祁循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我爺爺來了。他給了我奶奶留給我的信。我奶奶說——如果有人替我擦眼淚,就讓他擦。不是軟,是信任。”他回得很快:“她知道你會遇到這個人。”

她看着這句話,靠在燈柱上。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在她頭頂安靜地亮着,和三十年前有人寫下“保留”二字時一樣,和十幾年前她蹲在牆角哭時一樣,和每一個她需要一盞燈的時候一樣。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她推開那扇已經不再陌生的木門,穿過廳堂,走上二樓,走進那個朝南的小房間。窗戶正對着巷口,能看到那盞燈。她站在窗前,像十幾年前母親離開那天一樣,看着巷口。不同的是,今天沒有人拖着箱子離開,只有一個她愛的人在巷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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