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驚蟄

第四十五章驚蟄

驚蟄前兩天，沈恣在工作室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裝在牛皮紙信封裏，寄到祁氏獨立工作室的前臺。前臺小姑娘把信遞給她的時候說：“沈老師，沒有寄件人。”沈恣接過信封，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刻意往端正了寫，但筆畫轉折處還是露出一點歪斜——“你以爲你走到今天是靠自己的本事？沒有沈家，沒有祁家，你甚麼都不是。”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裏。前臺小姑娘還站在旁邊，她擡起頭，語氣和平時覈對圖紙時一樣平：“以後這種沒有寄件人的信，直接幫我碎掉就好。”

下午她去沈氏子品牌的門店做開業前最後一次動線複覈。老趙帶着工人把最後一組導向標識裝上牆面，她站在私教區的窗臺前面，用手掌按了按懸挑臺面的收口。窗外的懸鈴木已經開始抽芽，嫩綠的，在春寒裏輕輕晃動。老趙從梯子上跳下來，說：“小沈，這項目從開工到現在，你來過多少次了？”沈恣想了想，說：“不記得了。”老趙說：“我幫你記着——光窗臺那個節點你就跑了六趟。”

沈恣把驗收單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是沈志謙的微信消息：“開業時間定在驚蟄後一週。品牌部的人不會到場。”她看着“品牌部的人不會到場”這幾個字，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覆。老趙在旁邊收拾工具箱，嘴裏嘟囔着說：“你爸這段時間倒是挺上心的。”沈恣把筆帽扣上，說：“他是甲方。”老趙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

與此同時，祁循在祁家老宅的書房裏，面前坐着他的父親祁正謙。祁正謙把一份請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請柬是沈氏集團供應商大會的，時間是下週五。祁循沒有去拿，只是看了一眼請柬上的燙金字體。

祁正謙說：“沈志謙昨天親自送來的。他說沈氏子品牌的開業典禮也定在同期，邀請祁家派人出席。”祁循端起茶杯，沒有接話。祁正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在想，沈家那個後媽會不會借這個機會重新露面。”祁循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她不會有機會。沈志謙把她從品牌部撤掉了，供應商大會的出席名單裏沒有她的名字。子品牌的開業典禮也不會讓她參與。”

祁正謙看着那份請柬，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沈志謙這個人，在生意場上向來精明。這次對自己家裏人下這麼重的手，不是因爲良心發現——是因爲你。”祁循擡起眼睛。祁正謙說：“你把沈氏子品牌的公關公司從頭到尾篩了一遍，確認每一家都和那個女人沒關係。沈志謙知道這件事。他不是被你威脅了，是被你提醒了——提醒他，他這個當爸的，還不如一個外人上心。”

祁循沒有接這句話。他把請柬拿起來，翻開，掃了一眼上面的日期。然後說：“沈恣會作爲設計師出席。她的名字會印在嘉賓名單裏。如果有人在現場說任何不該說的話，我會讓那個人記住後果。”他把請柬合上，站起來，說：“爸，謝謝你。”祁正謙看着他，良久，然後說：“你以前從來不說謝。”祁循說：“以前也沒有人值得我說。”

驚蟄那天，沈恣在老城區巷口站了很久。路燈還沒有亮，天光已經比冬天長了一些。她把那封匿名信從帆布袋裏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她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她猜得到。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然後蹲下來，把信封塞進燈柱底座的鑄鐵檢修口裏，和之前那張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放在一起。關上小鐵門的時候，她在心裏說了一句：你說我甚麼都不是。但我保下了這盞燈，改好了舊祠堂的天井，做了沈氏子品牌的設計。我畫的每一張圖紙都是我自己的，跑的每一趟工地都蹭了灰。老趙幫我記着，光是窗臺那個節點我就跑了六趟。你寫的這封信，我會留在這裏。不是用來證明你錯了，是用來提醒我——以後不管誰再說這種話，都別去爭。做事比爭辯有用。

晚上，祁循出現在巷口。他今天沒有帶保溫袋，沒有帶冰美式，只是站在那裏等她。她走到他面前，說：“今天怎麼空手來的。”他說：“今天不是來送東西的。是來接你的。”她低下頭，說：“去哪裏。”他說：“去巷子外面走走。”

他們沿着老城區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外走，走過舊祠堂緊閉的木門，走過文創園區熄了燈的窗臺，走過那棵懸鈴木——新葉已經冒尖了，在路燈下泛着嫩綠的光。她走在他左邊，步伐和他同步。她以前沒有注意過這件事，現在注意到了——每次並肩走，他的腳步都會自動調成和她一樣的頻率。

她說：“今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說我甚麼都不是。”他停下腳步。她繼續說：“我把信塞進路燈底座裏了。和裴矜姝之前籤的‘已核’放在一起。”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留着它。”她側過頭看着他。他說：“等以後有人再問你憑甚麼走到今天——你把那封信拿出來，告訴他們，你連這種話都聽過，還是走到了。”

她站在那裏。晚風從巷子裏穿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想起小時候蹲在牆角哭，他遞來絲巾。想起去年秋天蹲在花壇上哭，他遞來一瓶水。想起冬天在路燈下她說“我不想再躲了”，他低下頭親了她的嘴脣。這個人從來沒有替她反駁過任何一句罵她的話。他只是在她每一次想放棄的時候，站在她旁邊，告訴她——繼續走。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他沒有低頭，只是反過來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驚蟄的夜風裏，遠處傳來第一聲春雷的悶響。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和三十年前有人寫下“保留”二字時一樣，和以後每一個需要一盞燈的夜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