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春分

第四十六章春分

春分前三天，沈氏子品牌的第一家門店正式開業。沈恣沒有去剪綵。她站在人羣外圍，穿着一件黑色長袖T恤和那條膝蓋上蹭了兩塊灰印的工裝褲，帆布袋上彆着安全帽。何設計師站在她旁邊，端着一杯現場發的香檳，說：“你好歹換身衣服。”沈恣說：“我是設計師，不是嘉賓。”

沈志謙站在剪綵臺上，把一份簡短的開業致辭念得四平八穩。唸到最後一句時，他頓了頓，說：“這個項目的空間設計，是祁氏獨立工作室的沈恣女士完成的。她是這個品牌第一家門店的締造者。”他沒有說“這是我女兒”，只說“她是締造者”。但沈恣注意到，他念到“沈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念其他部分時低了半度。那是他念自己名字時的習慣。

剪綵結束之後，沈恣去門店對面的咖啡店買冰美式。排隊的時候，聽見前面兩個穿着職業裝的女人在聊天。“剛纔剪綵那個設計師，是不是沈總的女兒？聽說以前在餐廳端盤子，後來不知道怎麼進了設計圈。”“不止吧。她跟祁家那個祁循走得特別近。祁循你知道吧？祁氏集團的獨子。有人說她能接到這麼多項目，全靠祁家在背後鋪路。”

沈恣排在她們後面，把手裏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數了一遍。她沒有說話，但也不打算假裝沒聽見。輪到點單的時候，她把飲品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說：“一杯熱美式。”店員說：“熱的少糖？”她說：“正常。”

她端着那杯熱美式走出咖啡店，沒有回頭看那兩個女人。但她在門口停了一步，把杯蓋旋開，吹了吹熱氣，然後繼續往前走。以前她會想在每個人面前證明自己。現在她知道不用。會這麼想的人，不會因爲任何人做了甚麼就改變看法。而她也不打算把時間花在說服這些人上。她還有很多事要做。老城區二期的方案還在改，子品牌第二家店的選址報告下週要交，何設計師說棱鏡那邊想約一篇關於舊祠堂改造的設計手記。她沒有時間停下來生氣。

開業當晚，沈志謙在沈氏集團附近的一傢俬房菜館訂了包間。不是慶功宴，他說只是喫頓飯。沈恣到的時候，發現包間裏只有沈志謙一個人。桌上擺着四菜一湯，都是她小時候愛喫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蟹粉豆腐、清蒸鱸魚。湯是醃篤鮮，她奶奶在世時每年春天都會煲的湯。

沈志謙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放着一杯沒動過的茶。他看見她進來，說：“坐。沒叫別人。就我倆。”沈恣坐下來，把帆布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沈志謙把轉盤轉了一下，把糖醋排骨轉到她面前。他說：“你小時候愛喫這個。每次家裏做這道菜，你都會多喫半碗飯。”沈恣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還是記憶裏的味道——甜多酸少，炸得剛剛好。她說：“這道菜是奶奶做的。”

沈志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說：“對。你奶奶走了之後，家裏的阿姨學了很久才學會。後來你離開沈家，阿姨就沒再做過這道菜了。她說沒人吃了，做了也浪費。”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說：“這道菜不是阿姨做的。是我讓廚房按你奶奶的配方做的。學了好幾次，今天這一版最接近。”

沈恣把筷子放在碗上。她看着那盤糖醋排骨，想起小時候奶奶在廚房裏繫着一條藍布圍裙，把炸好的排骨倒進糖醋汁裏，刺啦一聲，酸甜的香氣從鍋裏濺出來，滿廚房都是。那時候她還夠不到竈臺，站在奶奶旁邊看她翻鍋。奶奶說恣恣以後長大了也要學會做這道菜。她說好。後來奶奶走了，她再也沒喫過這個味道。

她說：“謝謝。”沈志謙沒有說不客氣，沒有說沒事。他只是把轉盤又轉了一下，把醃篤鮮轉到她面前。“趁熱喝。涼了會腥。”她舀了一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很鮮，和記憶裏奶奶煲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她把碗放下，說：“爸。湯很好喝。”

沈志謙握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久到茶水錶面的熱氣都散盡了。他說：“你剛纔叫我甚麼。”她說：“爸。”他低頭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放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不是抿，是灌。然後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推開包間的門走了出去。走廊裏燈光很亮，他站在洗手間門口的走廊上，沒有進去。他擡手用手掌按了一下眼角，力道很重，像是在擦拭甚麼頑固的污漬。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沈恣的微信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開業通知，她回了“收到”。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字：“好。”沈恣沒有回這個字。但她把這條消息截了圖，存進手機裏那個單獨的相冊裏。

春分那天傍晚，沈恣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還沒有亮，天光已經比驚蟄時更長了一些。灰磚牆上的苔蘚又綠了一層，牆角的酢漿草開了星星點點的小粉花。她站在燈柱旁邊，把那天從咖啡店帶走的收銀小票從口袋裏掏出來。小票末尾印着幾行字——“少糖熱美式×1”。她在小票背面寫了一行字：我以前想向所有人證明我行。現在不用了。相信的人不用證明，不相信的人不值得。寫完她把小票摺好塞進燈柱底座的鑄鐵檢修口裏。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祁循走到她旁邊，說：“周叔路過，說巷口有個人站了很久。”她說：“周叔每次都剛好路過。”他說：“嗯。他每次都剛好路過。”她從檢修口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說：“今天喫甚麼。”她說：“吃了糖醋排骨。我爸讓廚房按奶奶的配方做的。他學了好幾次，今天的這一版最接近。”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上次說想補。從小事開始補了。”她說：“嗯。我叫了他一聲爸。”

他沒有接這句話。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手，說：“你每次心裏有甚麼話想說又不想說的時候，手都會這樣。指尖先收一下，再鬆開。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把手擡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我知道。”他說，“只是以前沒有人會看我的手。”她把他的手握住，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指節，感覺到他指尖那些畫圖磨出來的薄繭正貼着她的掌心。

春分的晚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灰磚牆上的苔蘚吹得輕輕晃動。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她仰頭看着那盞燈，說：“春分之後是清明。”他說：“對。清明之後是穀雨。”她說：“穀雨之後是立夏。二十四節氣，你每個都記得。”他說：“我以前記這些是爲了等你。現在記這些，是因爲每個節氣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