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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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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芒種

芒種那天,衍城的氣溫升到了入夏以來的最高點。沈恣在老城區二期施工現場蹲了整整一個下午,盯着老趙的工人把那棵泡桐樹周邊的透水鋪裝一塊一塊鋪好。鋪裝材料是她和材料商反覆確認過的再生骨料透水磚,顏色和原有的青石板很接近,但縫隙更大,雨水能滲下去直接澆到樹根。老趙蹲在旁邊,用水平尺量了量磚縫,站起來說:“這磚縫留得比常規寬了半公分,樹根能透氣。你是真把這棵樹當甲方伺候。”

沈恣把驗收單翻到最後一頁,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泡桐樹根系保護方案已落地,建議每季度巡查一次透水鋪裝沉降情況。寫完把筆帽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是祁循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芒種。甜品店出了新品,桂花酒釀湯圓。老闆說讓你來試。”

她看着“老闆說”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巷口那家甜品店的老闆當然不會無緣無故讓祁循傳話。這個人每次說“老闆說”的時候,都是他自己想說。

傍晚她推開甜品店的門,祁循已經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以前她吃了十幾年湯圓的位置,現在換成了他。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還沒動過的桂花酒釀湯圓,旁邊是她每次都會點的紅豆湯圓。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個桂花酒釀的。酒釀味很淡,桂花的香氣倒是很足,咬開之後黑芝麻餡慢慢溢出來,混着酒釀的微酸,剛好不膩。她喫完之後說好喫。他說他知道,“老闆說他上次看到你路過門口,往櫥窗裏看了兩眼。他說你大概是想試新口味又捨不得換掉紅豆的,所以他把兩個口味拼了一碗。以後你每次來,他都給你拼。”

她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筷子擱在左邊。片刻之後說:“以前我一個人來喫,老闆也是這麼照顧我的。有時候多給我加一個湯圓,有時候把我的紅豆湯圓換成芝麻的,說換個口味心情會好一點。我一直以爲他只是對老顧客好。後來發現不是。他是看你總坐在對面,覺得你不容易。”她頓了頓,“他怎麼不直接請你喫。”

“請過。”祁循說,“我沒要。我跟他說,等她回來的時候,給她多加一個就好。”

甜品店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窗外芒種傍晚的暮色已經從淺灰轉成了深藍,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她說:“芒種之後是夏至。夏至那天,你把時間空出來。”他說:“去哪。”她說:“去老城區二期工地。泡桐樹旁邊的透水鋪裝剛鋪好,夏至那天應該能看到樹影落在磚面上。我設計的時候算過角度——夏至正午太陽最高,樹影最短,但下午三點之後樹影會斜斜地鋪滿整面牆。我想讓你看那個。”

他看着她。片刻之後說:“你以前只請別人看圖紙。現在你請我看樹影。”她說:“圖紙是給別人看的。樹影是給你看的。”

芒種之後,老城區二期的施工進入了全面鋪開階段。沈恣把辦公室臨時搬到了巷口那家甜品店靠窗第二個位置,筆記本電腦旁邊放着一碗紅豆湯圓和一臺便攜風扇。何設計師每天下午來“探班”,名義上是送圖紙,實際上每次走的時候都會把她碗裏涼掉的湯圓換成熱的。老趙每隔兩天來彙報施工進度,每次彙報完都會自己掏錢買一碗桂花酒釀,坐在她對面喫完再走。

陸老師也來過一次。他站在泡桐樹下,用手掌按了按粗糲的樹皮,說:“這棵樹比我年紀還大。以前巷子裏的小孩夏天都在它下面乘涼,後來巷子拆了大半,孩子也都搬走了,只剩它自己在這裏長了四十多年。你做了一件好事。”沈恣站在他旁邊,說:“不算好事,算本分。設計師的本分不是拆掉舊的東西,是讓舊的能和新的共存。樹比我們活得長,我們只是過客。”

陸老師把手從樹皮上收回來,點了點頭。他走的時候在甜品店門口站了片刻,說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幾本舊建築雜誌,裏面有這棵樹三十年前的照片。沈恣說好。後來她每週三的下午都會收到陸老師寄來的包裹,裏面是幾本泛黃的建築雜誌和手寫筆記,每一本里都夾着幾張泡桐樹的老照片。她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貼在牀頭那麪灰磚牆上,和巷口路燈的黑白照片、奶奶的抱着她的合影、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放在一起。

週五傍晚,她收到了一份跨越八個時區寄來的快遞。牛皮紙信封,倫敦的郵戳,寄件人那一欄寫着裴矜姝的名字。拆開,裏面是一張手繪的賀卡——深藍色墨水畫的芒種時節的老城區,泡桐樹開滿了淡紫色的花,樹下有兩個小人並肩站着,一個拿着捲尺,一個舉着相機。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芒種忙種,種下的都會長出來。句號。”

沈恣把賀卡放在書桌上,拍了張照片發給裴矜姝,配了一個字:“逗號。”裴矜姝秒回了一個句號。

夏至前一天傍晚,沈恣一個人站在泡桐樹下。透水鋪裝剛鋪好不到一週,磚縫裏已經有青苔探頭了。樹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斜斜地鋪滿了整面灰磚牆。和她設計時算過的角度一模一樣。她看着那片樹影,想起小時候蹲在巷子裏哭的那個自己。那時候她不知道以後會是甚麼樣,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替她擦眼淚,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記得她喜歡紅豆湯圓、放筷子永遠放在左邊。現在她知道了。有人替她擦,有人記得,有人把紅豆和桂花的拼在一起,告訴她以後每次來都給她拼。有人願意把她設計過的樹影當做值得被認真對待的風景。

夏至那天下午三點整,祁循準時出現在巷口。沈恣站在泡桐樹下,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篩下來,落在她的肩上、髮間、安全帽上。整面灰磚牆上鋪滿了搖曳的樹影,和她算過的角度一模一樣。風一吹,樹影也跟着輕輕晃動,像有人用光在牆上畫了一幅會呼吸的圖紙。她指着那片樹影說:“這就是我想讓你看的。”

他站在她旁邊,看着那片樹影。他說:“你以前做設計,是把光讓給別人。臨燈書坊的窗臺是讓給看書的人的,文創園區的天窗是讓給展品的,祠堂的青石是讓給坐下來的人的。你第一次把光留給自己。”她側過頭看着他。他說:“以前你總覺得自己不配被光照到。現在你願意站在光裏了。你自己就是光。”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用自己的手掌把他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夏至是一年裏白晝最長的一天,日落在晚上七點之後,他們有很長時間可以站在光裏。泡桐樹的樹影還在牆上輕輕搖曳,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在這一天會被陽光蓋過,但到了晚上它還是會亮——和過去每一個夜晚一樣,和未來每一個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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