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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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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夏至

夏至過後,衍城的白晝長得彷彿沒有盡頭。沈恣在老城區二期的施工現場和工作室之間來回跑,泡桐樹周邊的透水鋪裝已經養護完畢,樹影每天下午三點準時鋪滿整面灰磚牆。她每次路過都會停下來看幾秒,像是在確認自己算過的角度沒有偏差。老趙說她現在看樹影的眼神和以前看圖紙一樣認真。她說圖紙是給人審的,樹影是給自己審的。

六月最後一週,沈恣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請柬。不是沈氏集團的供應商大會,不是棱鏡設計媒體的頒獎典禮。是衍城第一中學建校六十週年校慶。請柬是寄到工作室的,信封上手寫着“沈恣校友收”,字跡端正,一看就是學校老師的手筆。她把請柬翻開,裏面夾着一張泛黃的班級合影——初中部三年級四班。照片最後一排最右邊站着一個瘦小的女生,低着頭,碎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和周圍那些衝着鏡頭笑的同學格格不入。那是她。初中三年,她沒有交過任何一個朋友。不是因爲性格孤僻,是因爲沒有人願意和一個“沒有家長來接”的人做朋友。

她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字,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沈恣,你以後會成爲很厲害的人。”沒有署名。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記得這張照片是誰拍的,也不記得這行字是誰寫的。那時候她每天放學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不是用功,是不想回家。有人在她離開之後翻過她的課桌,把這張照片塞進了她的書包裏。她從來沒有發現過。直到今天。

她把照片夾回請柬裏,把請柬放進帆布袋最裏層的夾層。和那方絲巾放在一起,和奶奶的信放在一起。

校慶那天是週六,沈恣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不是工作服,是她在網上挑了很久才下單的一件,棉麻面料,領口繡了一小朵雛菊。她站在穿衣鏡前看了片刻,把頭髮放下來,又紮成低馬尾。紮起來方便。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公開場合穿過不是黑色的衣服了。

衍城一中是她的母校,也是她最不想回去的地方。不是怕見故人,是沒有故人可見。

校慶典禮在操場上舉行,臨時搭了主席臺,底下坐了滿滿當當的人。沈恣沒有坐校友席,她站在操場外圍那排香樟樹下面,和當年每次開運動會時一樣——沒有人叫她歸隊,她也就不動。香樟樹比她記憶中高了很多。樹下那片水泥地還是老樣子,裂了幾道縫,縫裏長出幾株野草。她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那片水泥地。夏天曬了一上午,觸感溫熱。當年她蹲在這裏哭的時候,是秋天,水泥地是涼的。十幾年了,同一個位置,一個涼一個暖。涼的接住了當年的眼淚,暖的接住了現在的掌心。

校慶典禮結束後,沈恣去了教學樓三樓。走廊還是那個走廊,水磨石地面被踩了幾十年,磨得發亮。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教室門口,門沒鎖。推門進去,黑板左上角還貼着一張褪了色的課程表,課桌換了新的,但擺放方式和當年一模一樣——七排八列,她的位置在倒數第二排靠窗。她在靠窗那個位置坐下來,手指輕輕劃過桌面。新漆很光滑,沒有當年她用圓規刻下的那道劃痕。那道劃痕是初三最後一個學期刻的,她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我會離開這裏”。後來課桌被換了,字也被磨掉了。但她實現了那句話。

她站起來,走到教室後門旁邊那面空白的牆壁前面。畢業那年學校重新粉刷了所有教室,但牆角有一小塊沒被刷到的地方,還留着當年學生的塗鴉。那些用鉛筆寫的、用圓珠筆畫的、用指甲摳出來的痕跡,都被一層又一層的白漆覆蓋了。但有一行字沒有被完全蓋住,大概是寫字的人用力太重了,鉛筆痕通過漆面還隱約可見——“沈恣,你以後會成爲很厲害的人。”

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的痕跡上。和請柬裏那張照片背面一模一樣的筆跡。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想,大概是一個和她一樣不怎麼合羣的人——只有不合羣的人才會注意到另一個不合羣的人。她把手指收回來,從帆布袋裏掏出一支鉛筆,在那行被白漆蓋住的舊字跡旁邊,寫了一行新的:“我已經是了。”寫完之後把鉛筆放回帆布袋,轉身走出教室。

下午校慶活動結束之後,沈恣站在校門口等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從校門裏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說:“你是沈恣?我是你初中時候的班主任,姓陳。”沈恣說記得。陳老師說:“你現在做甚麼工作。”她說設計。陳老師說:“我記得你初中時候就喜歡畫畫。課本上畫滿了,被任課老師收了好幾次。有一次你在課桌上刻了一句‘我會離開這裏’,年級主任讓我找你談話。我說不用談——能說出這種話的孩子,以後肯定走得遠。”沈恣垂下眼睛。她說:“那張課桌後來被換掉了。”陳老師說:“對。換課桌的時候我去看過。工人把舊課桌搬走,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不是心疼課桌,是心疼你。你那時候每天放學都最後一個走,我站在辦公室窗口看着你走出校門。想叫住你,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沈恣說:“老師。謝謝您。”陳老師推了下眼鏡,語氣和當年開班會時一模一樣:“不用謝。以後有空回來看看。”

沈恣說好。陳老師轉身往校門裏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說:“對了——初中畢業那年,你們班有個男生在教室後牆上寫了一句話。寫完之後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答應了。現在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沈恣站在校門口,身後那排香樟樹被夏至的風吹得嘩嘩作響。她說:“那個人叫甚麼名字。”陳老師說:“他轉學了。畢業典禮都沒來。只記得他坐在你後排,很安靜的一個男生,戴黑框眼鏡,校服永遠大一號。他說你總是自己一個人蹲在樹下哭,他想跟你說句話又不敢。後來就寫在牆上了。”

沈恣靠在香樟樹下,掏出那張泛黃的班級合影。照片最後一排最右邊是她,倒數第二排最左邊有一個校服明顯偏大的男生,戴黑框眼鏡,低着頭,沒有看鏡頭。她看着那個模糊的側臉。她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不記得他的聲音。但她記得有一個人,在她離開這所學校之後的每一年,都讓那行字留在了牆上。

傍晚她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亮着,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站在燈下,把那張班級合影從帆布袋裏掏出來,翻到背面。那行鉛筆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照片背面——“沈恣,你以後會成爲很厲害的人。”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塞進燈柱底座的鑄鐵檢修口裏,和那封匿名信、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放在一起。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不快不慢。她沒有回頭,只是說:“今天去了一趟母校。有人在我初中畢業那年,在教室後牆上寫了一句話——‘沈恣,你以後會成爲很厲害的人’。那個男生後來轉學了,沒有留下名字。十幾年後學校發請柬給我,我纔看到那句話。說那句話的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我看到了。他寫在牆上,被白漆蓋住了。我今天在那一層白漆旁邊補了一句話。”

祁循走到她旁邊,沒有問“甚麼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我寫——‘我已經是了’。”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灰磚牆上的苔蘚吹得輕輕晃動。那盞路燈安靜地亮着,和過去每一個夜晚一樣。而曾經照亮過她的那些光——奶奶的懷抱、不知名少年寫在牆上的鉛筆字、巷口甜品店老闆多加的一顆湯圓——都在今晚被她一一拾起,放在燈柱底座那個鑄鐵檢修口裏,和三十年前有人寫下的“保留”二字並排而列。她曾經以爲自己是一個不被任何人記住的人。後來發現不是。記住她的人,只是沒有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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