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十二章 小暑
五十二章小暑
小暑那天,衍城發佈了高溫橙色預警。沈恣在老城區二期的工地上蹲了一上午,盯着老趙的工人把泡桐樹旁邊的南天竹一株一株種進透水鋪裝的預留槽裏。南天竹是裴矜姝從倫敦發來的建議——她在郵件裏說泡桐樹根系周圍不適合種草坪,草坪的根系太淺,會和樹根搶表層水分。南天竹的根系深,能和樹根錯層生長,而且秋天會變紅,和灰磚牆的顏色剛好互補。
沈恣把郵件轉發給老趙的時候,老趙回了一條語音:“裴小姐連植物都幫你挑了?她在倫敦不睡覺的嗎。”沈恣沒有回。她蹲在南天竹旁邊,用手掌按了按剛填好的營養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何設計師打來電話,說棱鏡設計媒體的秦老師發了封郵件——沈恣入選了今年衍城國際設計論壇的青年設計師主題演講名單,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三個。沈恣說知道了。何設計師說你不能每次收到好消息都說“知道了”,顯得很不興奮。沈恣想了想,說:“那——好的。”何設計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行吧,進步了。”
傍晚收工之後,沈恣去了巷口那家甜品店。推開門的瞬間,冷氣撲面而來。祁循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他面前放着一碗還沒動過的桂花酒釀湯圓,旁邊是她每次都會點的紅豆湯圓,中間多了一碟新上的綠豆冰糕——老闆說是小暑限定,免費試喫。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用筷子夾了一塊綠豆冰糕。很甜,但冰過之後甜得不膩,入口即化。
祁循說:“何設計師說你入選了設計論壇的演講名單。”她說:“對。第二天上午第三個。”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天我也會在。”她擡起頭看着他。他說:“不是去看你演講,是去聽。坐在臺下聽。不是後排,是前排。”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後夾起一個湯圓放進他碗裏,說:“以前你參加任何活動都坐最後一排,沒有人注意到你甚麼時候來、甚麼時候走。你是故意的。”他說:“以前坐最後一排不是爲了不被注意,是爲了方便看你。從最後一排看過去,正好能看到你的側臉。你在臺上講方案的時候習慣把重心放在左腳,右腳輕輕點地。講到重點的時候會下意識把筆轉一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會停一下,看一眼臺下。你從來沒有在臺下找到過我。因爲每次你轉頭看向觀衆席的時候,我都已經低下頭了。”
她看着自己手裏那支筆。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她不知道自己在臺上會下意識轉筆,不知道轉筆的規律是三圈一停,更不知道在她每一次掃視全場的時候,有一個人爲了不被她發現,低下了頭。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很輕:“這次不用低頭。”她說,“這次你坐在前排,我看向觀衆席的時候——你要讓我找到你。”他說:“好。”她低下頭繼續喫湯圓,但握勺子的手換到了左手。他注意到了,沒有說甚麼。
小暑之後是入伏。沈恣把演講提綱改了四版。何設計師說從來沒見過她對自己的方案這麼糾結,以前交圖紙都是一遍過。沈恣說圖紙是畫完就定型了,但演講是站在那裏讓別人看——不是看圖紙,是看她。最後她確定了一版,沒有用任何PPT切換效果,只在最後一頁放了一張大圖——老城區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照片是她自己拍的,去年冬至那天傍晚,剛下過雪,燈罩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光從雪縫裏漏出來。
演講那天上午,沈恣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繡了一小朵雛菊。她把頭髮放下來,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何設計師說別看了,已經很好看了。她把碎髮別到耳後,拎起帆布袋推門而出。
到了論壇現場,沈恣從側臺走上講臺,站在聚光燈下。臺下坐了上千人,前排是評委和嘉賓,後面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設計師和媒體。她沒有找觀衆席——燈光太亮,從臺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但她知道他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不是因爲她看到了他,是因爲他答應了她。這個人答應的事,從來沒有失信過。
她開口,聲音很穩:“我今天的演講題目是《給城市留一盞燈》。這個題目不是我起的,是我做的第一個獨立項目的品牌主理人顧遠起的。他當時跟我說,他的書店要叫‘臨燈書坊’——給城市留一盞燈。我那時候剛從沈家出來,住在青旅八人間,卡里不到三千塊。我不知道這個項目能不能做成,但我知道,我需要做這件事。”
她停頓了一下。臺下安靜得能聽到前排評委翻筆記本的沙沙聲。她繼續說:“後來我做了舊祠堂改造。祠堂天井裏有一塊青石,被灰塵和青苔覆蓋了幾十年,沒有人注意過。我把它保留在原位,不做任何加工。因爲人只有在觸碰到甚麼東西的時候,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那塊石頭接住過我,現在它接住每一個坐在天井裏的人。”
她說完,按下遙控器。屏幕上跳出了最後一頁——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她說:“這盞燈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在這裏了。三十年前有人在一張圖紙上寫下了‘保留’兩個字。那個寫這兩個字的人,三十年前站在巷口看這盞燈的時候,大概在想——以後在這條巷子裏哭的人,需要一盞燈。三十年後,同一個行當裏的另一個人——就是我——在不認識他、也沒有見過那張圖紙的情況下,做了第三個保留它的人。不是巧合,是一種宿命般的共鳴。後來有人問我,爲甚麼你做的每個項目都會給人留一個可以躲的角落。我說因爲我自己也蹲在角落裏哭過。那時候沒有人來。現在我想讓每一個蹲在角落裏的人,都有人來。”
她微微鞠了一躬,從臺上走下來。掌聲從後排開始,蔓延到前排,然後蔓延到整個會場。她走到觀衆席前排,祁循坐在那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和每一次開會、每一次出席正式場合時一樣體面剋制。但沈恣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他在壓情緒時纔會有的動作。他在外面永遠穩得像一座山,只有在她面前會露這一點極細的破綻。
他在掌聲中微微傾身,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你剛纔說‘沒有人來’,現在已經有人來了。不是隻有我一個。何設計師、周敏、老趙、陸老師、裴矜姝、你爸、你爺爺——他們都在臺下。”
她側過頭,順着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何設計師坐在第二排最右邊,懷裏抱着一個便攜小風扇,大概是準備演講結束後給她吹的;周敏坐在何設計師旁邊,手裏拿着一份打印出來的演講提綱,邊角已經被翻得捲了邊;老趙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襯衫,安全帽還擱在腳邊;陸老師坐在老趙旁邊,眼鏡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把手帕從口袋裏掏出來又放回去,來來回回好幾次。沈志謙站在觀衆席最後一排的走道旁邊,沒有坐下,大概是剛到的。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站姿和在任何一個商務場合一樣筆挺。他看見沈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沒有揮手,沒有笑,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她在臺上說“那時候沒有人來”,這句話她自己早就釋懷了。但臺下這些人在告訴她——以後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不是用嘴巴說,是用行動說。何設計師的便當盒裏永遠多一塊紅燒肉,周敏每次評審會都把她方案裏最好的部分標出來,老趙幫她記着每跑一趟工地的次數,陸老師把三十年前的老照片寄到她手上。她爸學會說“你有時間的話”,她爺爺拄着柺杖站在老宅門口等她。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你值得被認真對待。不是因爲你很厲害,是因爲你一直以來都在認真對待所有人、所有事——那些被灰塵覆蓋的青石、被白漆蓋住的鉛筆字、被歲月遺忘的舊祠堂、長了四十多年的泡桐樹。
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攏了攏,轉過身。然後對着臺下那一排她認識的人——何設計師、周敏、老趙、陸老師,還有站在後排的沈志謙——極輕地說了一聲“謝謝”。聲音很輕,但嘴型很清楚。然後她轉身,跟着祁循走出了會場側門。身後掌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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