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立秋

第五十四章立秋

立秋那天，衍城的氣溫沒有絲毫轉涼的意思。沈恣在老城區二期的工地上做泡桐樹透水鋪裝的季度複查，蹲在磚縫旁邊用遊標卡尺量青苔的生長厚度。老趙站在她身後，手裏拿着安全帽給她扇風，說：“小沈，這青苔長得好不好跟你有甚麼關係？你連苔蘚都管？”沈恣把卡尺收進工具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青苔長得厚說明鋪裝透水性達標。樹根有水喝，牆體不受潮，南天竹的根系和樹根錯層生長——這些數據以後會用得上。不是這個項目用，是以後的項目用。”

老趙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現在想的不只是這個項目了。你在想以後所有的項目。”沈恣把檢查記錄填完，合上筆記本，說：“對。以前我只想把這個項目做好，現在我想讓以後的項目都能做得更好。不是更貴，是更對。”

下午她回到工作室，打開郵箱，發現一封來自衍城市規劃局的郵件。標題是“關於邀請參與《衍城老舊街區保護性更新導則》編制工作的函”。她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何設計師端着咖啡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說：“導則編制。這是給整個衍城的老街區定規矩。你以前做的是單個項目，現在要做的是行業標準。這一步跨得有點大。”沈恣把郵件轉發給周敏，說：“接。”

何設計師沒有再多說甚麼。她認識沈恣快兩年了，知道她每次說“接”的時候，已經在心裏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全部過了一遍。

立秋之後的第一個週五，沈恣去了祁氏集團。不是送圖紙，不是開會，是和祁循的助理小方約了一個很短的見面。小方把她引進祁循的辦公室，轉身要走，被她叫住了。“小方，”她說，“之前有幾次，我在老城區工地上收到便當和熱牛奶，沒有署名。後來我知道是你們祁總讓周叔送的。但還有幾次——我在工作室加班到深夜，前臺下班了，門禁刷卡機壞了，我出不去。門衛說有人提前打過招呼，讓他留一扇側門。那是誰打的招呼。”

小方站在原地，手裏那杯美式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他說：“沈小姐，這些事祁總不讓我說。”沈恣看着他。小方猶豫了片刻，然後說：“便當和牛奶是祁總讓周叔送的。門禁的事——是祁總自己打的電話。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凌晨兩點結束會議，聽說門禁壞了，從酒店前臺借了座機打到門衛室。他手機裏存着門衛室的座機號碼。不是因爲您在那裏加班才存的，是很早就存了。在您還沒來祁氏面試之前。”

沈恣垂下眼睛。她說：“他還有甚麼是提前準備好的。”小方想了想，說：“很多。但我不能全部告訴您。不是因爲他不讓說，是因爲有些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他做這些事從來不記。我只知道一件事。”小方頓了頓，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無一人的電梯間，“祁總在辦公室裏放了一個抽屜。那個抽屜從我來這裏的第一天起就是鎖着的。沒有人知道里面放了甚麼。但有幾次他加班到深夜，我推門進去送文檔，看見他打開那個抽屜，把甚麼東西放進去，再鎖上。每次鎖完之後他會坐在那裏很久，甚麼都不做，只是坐着。”沈恣說：“謝謝。”小方點了下頭，退了出去。

傍晚，沈恣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站在燈下，掏出手機，給祁循發了一條消息：“今天立秋。甜品店上新了——冰糖雪梨湯。老闆說潤肺。”他回：“老闆說的？”她回：“老闆說的。”他說：“那我去。幾點。”她說：“現在。”

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他推開門，在她對面坐下來。桌上放着兩碗冰糖雪梨湯，其中一碗擱在他那一側。她把自己的勺子放進他的碗裏，說：“今天我去你辦公室了。我問了小方一些事。他說你手機裏存了門衛室的座機號碼，在我來祁氏面試之前就存了。”他把勺子拿起來，舀了一勺雪梨，沒有喫，只是放在碗沿上。她說：“他還說，你有一個鎖着的抽屜。他從來不知道里面放了甚麼。只有你深夜加班的時候，打開它，放東西進去，然後坐在那裏很久。”她把碗往旁邊推了推，看着他，“那個抽屜裏放的，是不是和我有關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甜品店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空調的嗡鳴聲低低地響着。他說：“抽屜裏放的是你離開沈家之後，我收集的和你有關的所有東西。你第一次上棱鏡專訪的樣刊。你在設計周展臺上放的那幾本手冊的角標——有一本沒對齊，我路過的時候順手擺正了。你的安全帽蹭掉的一塊漆——那次在文創園區，你蹲在窗臺下面量鋼樑，安全帽被腳手架颳了一下，掉了一小塊白漆在地上。我撿起來了。還有你每次去便利店買飯糰時打印的小票，你喫完之後都會把小票摺好放在收銀臺旁邊的紙盒裏，從來不帶走。我替你收了。”

他看着她，語氣和平時一樣清淡，像是在陳述一段和自己無關的往事。“我以前覺得這些東西不應該讓你知道。因爲收集這些不是爲了讓你感動，是爲了讓我自己相信——你還在我夠得着的地方。你走的這兩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她今天在幹甚麼，有沒有喫到熱的飯，加班有沒有人給她留一盞燈。後來你回來了。這些習慣我也改不掉。現在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不是因爲我爲你做了甚麼。是因爲你值得被人這樣對待。以前你覺得沒有人會把你放在心上。現在你知道有人放了，不是一陣子，是十幾年。”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換回了他的勺子，然後把他的手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指節。她說：“你以前說，我應該有人幫我扛。現在我想跟你說——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先來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扛。那個抽屜裏的東西，以後每年立秋拿出來給我看幾樣。不要一次性給我，慢慢給。我想用一輩子的時間，看完你替我存的所有東西。”他垂下眼睛。片刻之後把她的手指輕輕握緊了一點，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