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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處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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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處暑

處暑前兩天,衍城下了一場透雨,把連日的高溫澆下去大半。沈恣在老城區二期的工地上做泡桐樹保護方案的最後一次季度巡查。透水鋪裝上的青苔已經長成一片完整的絨毯,南天竹的根系和泡桐樹的樹根按她缺省的方向錯層生長,牆體基礎沒有出現任何裂縫。

老趙蹲在旁邊,用水平尺量了量牆基的沉降數據,站起來說:“小沈,這數據比驗收時還穩。你那個懸挑基礎方案是真的管用。”沈恣把巡查記錄填完,合上筆記本。這是老城區二期最後一次季度巡查,以後這棵樹會交給街道辦定期維護,她不用再每個季度都來了。

她把手掌按在泡桐樹的樹皮上,站了很久。這棵樹在巷子里長了四十多年,她小時候從樹下跑過無數次,從來沒有注意過它。後來她做了設計師,在圖紙上標出它的根系走向,爲它改了牆基結構,給它配了南天竹做伴生植物。她以前覺得變強是爲了保護自己,後來發現變強是爲了保護那些不會說話的東西。一棵樹、一盞燈、一面長滿苔蘚的灰磚牆。

下午她回到工作室,收到了一封來自衍城大學的郵件。發件人是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的院長,姓方,郵件裏說他在設計論壇上聽了她的演講,又看了老城區二期的保護方案,想邀請她擔任下學期一門專業課的客座講師。不是講理論,是講實踐——講她怎麼在泡桐樹和牆基之間找到平衡,怎麼在文保條例和居民需求之間找到共識。沈恣把這封郵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靠在椅背上。何設計師端着咖啡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說:“客座講師。衍城大學建築學院的門檻可不低。你要去嗎。”沈恣說:“去。但有個條件。”

她給方院長回了郵件,措辭客氣但很明確——她可以來講課,但不想只講自己的項目。她想帶學生去老城區實地測繪,讓裴矜姝通過在線配合講解展陳與空間的協作邏輯,再邀請陸老師以三十年老住戶的視角講述巷子的變遷。一堂課,三種視角,缺一不可。

方院長回覆得很快:“教了這麼多年書,第一次有客座講師主動要求帶學生下工地。歡迎。”

沈恣把郵件轉發給裴矜姝,正文只打了三個字:“有空嗎。”裴矜姝回了一個字:“有。”沈恣說:“我還沒說是甚麼事。”裴矜姝說:“不用。你說有空嗎,我答有。你找我任何事,我都有空。”沈恣看着這句話,頓了片刻,然後打了兩個字:“謝謝。”裴矜姝回了一個句號。

處暑那天傍晚,沈恣一個人去了巷口那家甜品店。她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點了一碗紅豆湯圓和一碗桂花酒釀,中間放了一碟冰糖雪梨。老闆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多出來的空碗,說:“小沈,你等人?”沈恣把那雙空碗筷擺好,說:“對。等一個朋友。她來過一次,說桂花酒釀不夠甜。今天給她多加一勺糖。”

裴矜姝推開甜品店的門時,沈恣正在往那碗桂花酒釀里加第二勺糖。她站在門口,把登機箱靠在牆邊,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看着那碗正在被加糖的酒釀,說:“你上次說‘老闆說’,這次是老闆真的說了,還是你自己加的。”沈恣把糖罐放回桌角,說:“是我加的。上次你說不夠甜,我記下了。”

裴矜姝坐下來。她穿着一件米色風衣,袖口依舊捲到手肘,和去年在臨燈書坊第一次出現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點拿鐵,直接端起了那碗桂花酒釀,用勺子攪了兩下,然後說:“之前在倫敦跟林副教授做在線訪談,她問我爲甚麼願意和你合作。我說——因爲她會給我加糖。不是客套的加,是記住了我隨口一句話,在下一次見面之前就已經加好了。”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夠甜了。”

沈恣把自己那碗紅豆湯圓推到中間,說:“這次回來待多久。”裴矜姝嚥下那顆酒釀,說:“一週。下週回倫敦。那邊的設計工作室簽了一個新項目,做倫敦東區一箇舊倉庫的展陳改造。我下個月升總監。”沈恣說:“恭喜。”裴矜姝放下勺子,看着她,說:“你也是。衍城大學客座講師。我第一次在臨燈書坊見你的時候,你是剛辭職的服務員。那時候我說你站的位置和我不是同一個地方。現在我收回這句話。”她頓了頓,“你的位置在我旁邊。不是誰高誰低,是並肩。文創二期之後有人問我,你和沈恣到底是甚麼關係——朋友、對手、合作者。我說都不是。她是我在這個行業裏唯一願意把後背交給的人。”

沈恣低下頭,把自己碗裏最後一顆紅豆湯圓舀出來放進裴矜姝碗裏。不是客氣,是交換。她用這顆湯圓換了那句“並肩”。

她們從甜品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裴矜姝站在燈下,仰頭看着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說:“以前我在祁家飯局上聽你後媽說你不懂規矩、不知道分寸。那時候我覺得她說得對。後來我發現你不懂的只是她的規矩,你自己的分寸從來不需要別人教。以前我也不懂。現在我懂了。我自己的分寸,也不需要別人來定。”她把登機箱拉桿拉出來,“老城區三期,等你方案。”

沈恣說:“好。”她看着裴矜姝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暖黃的光暈之外。那雙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鞋跟上那道灰痕終於和她的一樣——洗不掉了。

晚上祁循站在燈柱旁邊等她。她走到他面前,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說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他說:“你以前覺得驕傲的人和事都不容易留住。她走了那麼多次,每一次你都以爲她不會再回來了。但她每次都回來。是因爲她把你當成並肩的人。”他把她拉近了一點,“她每次走之前都會告訴你下一步要做甚麼——不是告別,是預約。預約下一次並肩。”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處暑的夜風從弄堂口灌進來,帶着雨後泥土和青苔的氣息。她說:“處暑是夏天的最後一個節氣。處暑之後是白露,白露之後是秋分。秋天快來了。”他說:“秋天來了就一起去喝雪梨湯。以後一年四季都陪你過——不是節氣提醒的‘陪’,是每一天的‘陪’。等你老了,我也老了。我們就坐在這裏,看那些被你保下來的樹、被你修好的燈、被你改造的舊房子。它們還在。”

她沒有睜開眼睛,但握緊了他的手。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安靜地亮着,和三十年前有人寫下“保留”二字時一樣,和以後每一個需要一盞燈的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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