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章節 (1/3)
番外章節
第一章立春·新的起點
立春那天,沈恣收到了一份快遞。不是文檔,不是請柬,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寄件人欄印着“國家青年設計師扶持計劃組委會”的字樣。她拆開,抽出裏面的入選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何設計師端着咖啡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裏的通知書,說:“國青計劃。整個衍城今年就你一個入選的。”
沈恣把通知書放在桌上。這個計劃她申請了大半年,提交了老城區三期、泡桐樹展廊和衍城大學教學實踐基地的完整數據。評審意見欄裏只有一行字:“該設計師在社區更新與文化傳承領域的實踐具有示範價值。”她把通知書收進帆布袋裏,說:“接。”
消息傳到祁氏集團時,祁循正在開董事會。會議討論的議題是祁氏旗下新建的設計產業園區入駐標準。幾個董事認爲應該優先引進成熟的工作室,祁循把一份提前準備好的方案推到會議桌中央,說:“園區應該劃出一塊內核區域,以低於市場價的租金提供給獨立設計師入駐。不是成熟的,是有潛力的。”他在屏幕上投影出一組數據,“過去兩年棱鏡設計媒體的年度新銳榜單上,超過一半的設計師在起步階段都面臨過辦公場地不足的問題。祁氏做這個園區,不是爲了收租,是爲了讓下一批人有機會起步。”
董事們傳閱那份方案,有人問這塊預留區域的位置和麪積,有人問入駐標準怎麼定。祁循逐條回答,語速不快,每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他沒有提沈恣的名字,但方案最後一頁附了一張圖表——衍城近三年獨立設計師工作室增長率、平均存活週期、以及辦公成本在創業初期支出的佔比。每一個數字都在替那些還沒有名字的年輕設計師說話。
散會之後,小方在走廊裏追上他,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郵件。“祁總,國青計劃的入選名單公示了。沈小姐在名單上。”他把郵件遞過去。祁循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往前走。小方跟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說:“您之前讓我準備的那些關於設計產業園區的調研數據,剛好用上了。”祁循沒有回答,但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鬆開了一點。
傍晚,沈恣站在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下面,把入選通知書從帆布袋裏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祁循從巷口走過來,手裏沒有像往常一樣拎着保溫袋和冰美式,而是拿了一份今天董事會上他投影過的那份方案複印件。他把方案遞給她,翻到最後一頁——那片預留區域的位置圖。她低頭看着那張圖紙——那片區域剛好在她新工作室的步行距離之內,和泡桐樹展廊隔了不到半條巷子,從工作室的落地窗往外看,正好能看到那盞編號013的路燈。
“今天董事會上討論產業園區的入駐標準,我說應該留一塊地方給獨立設計師。方案上個月就開始做了,數據是去年年底調研的。”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清淡,“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國青計劃的結果,但我知道你會入選。不是因爲預測,是因爲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這個方向走。老城區、泡桐樹、衍城大學——評審看得到。”
她把那份方案輕輕合上。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青旅裏遞給她內推名額時說的話——“去不去面試,你自己決定。面試過了,是你自己的本事。沒面試過,這個名額也還在那裏,不急。”那時候他替她留了一個內推名額,現在他替她留了一片園區。這個人永遠在爲未來做準備,不是替她做決定,是在她走到那一步之前先鋪好路。等她自己走到那裏,路已經在了,但鋪路的人從不說“我給你”。
她靠在燈柱上,把那份方案放回他手裏。“你甚麼時候開始做這份方案的。”
“去年立冬。那天你在甜品店裏說,以後想做一個讓年輕設計師起步的地方。不是工作室,是平臺。”他頓了頓,“你說了很久了。我只是幫你把話落在圖紙上。”
她低下頭。去年立冬她確實說過,在甜品店裏喫湯圓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那時候她剛把老城區三期做完,還沒申請國青計劃,還不知道自己要建工作室。她自己都快忘了,他記了整整一個冬天。她把他的手拉過來,用指尖在他掌心畫了一個逗號。“以後我做任何事,你都不用提前鋪路。不是因爲我不要,是因爲——你已經鋪了很多年了。從青旅裏的內推名額,到園區裏那塊預留區域。你的路一直在我腳下,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他把她羽絨服的帽子輕輕拉上來。立春的夜風已經有了極淡的暖意,泡桐樹的枝頭冒出了第一粒新芽,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以後路還很長。不只是你在走。你走多遠,路就鋪多遠。不是替你鋪,是陪你走。每一步都算數。”
第二章驚蟄·破土
驚蟄前兩天,沈恣站在老城區最東邊那片棚戶區的入口處,手裏拿着一張手繪的勘測草圖。這片區域是她入選國青計劃後承接的第一個大型公共文化項目——將這片佔地近兩千平的舊棚戶區改造成社區文化中心。項目任務書裏寫得很清楚:不僅要保留原住民的生活空間,還要爲他們提供就業崗位和文化活動場所。難度遠超她之前做的任何一個項目——泡桐樹展廊只需要照顧一棵樹,這裏需要照顧幾十戶人家。她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腳下那片開裂的水泥地。水泥縫裏長出了幾株野草,被驚蟄前的最後一場寒潮凍得發蔫,但根還紮在土裏。她把野草旁邊的一小塊水泥碎屑撿起來放進工具袋裏。
老趙帶着工人進場做前期勘測。他蹲在沈恣旁邊用水平尺量了量地面沉降數據,說這片地沉降得厲害,地下管網也老化了,改起來比老城區三期複雜得多。沈恣把勘測數據記在筆記本上,說:“複雜也得做。這裏住着幾十戶人家,每一戶都在巷子裏住了幾十年。不能因爲改造就把他們遷走——不是遷不走,是不該遷。我們做的是社區文化中心,不是商業綜合體。文化中心的內核不是建築,是住在裏面的人。”
項目審批聽證會定在驚蟄後一週。沈恣把設計方案的內核邏輯概括爲“原址回遷加共享空間”——改造期間爲原住民提供臨時安置點,完工後按原居住面積回遷。文化中心內部設置社區圖書館、手工藝作坊和便民食堂,優先聘用原住民擔任管理員和技師。她在聽證會上把方案投影在屏幕上,語速平穩,數據精確到每一戶居民的安置時間節點和每一項改造費用的預算明細。臺下坐着審批部門的官員、社區代表,還有幾個她不太想看到的人——之前被她在閉門晚宴上當衆拆穿的那個中年男人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手裏拿着一份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方案複印件。她掃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繼續講吓去。
“沈設計師,你提出的原址回遷方案,預算比異地安置高出將近四成。這部分費用誰來承擔?”提問的是審批部門的一位處長,語氣不算刁難,但很務實。
“國家青年設計師扶持計劃的專項資金覆蓋主體改造工程的六成,剩餘部分由祁氏獨立工作室和衍城大學建築學院聯合申請公益基金補助。此外便民食堂和手工藝作坊在運營後預計兩年內實現收支平衡,長期維護成本不需要政府額外撥款。”沈恣把一份詳細的資金來源分析報告投在屏幕上。
“那如果運營達不到預期呢?這筆缺口誰來兜底?”提問的是坐在後排的那個中年男人,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客氣,但每個字都帶着不動聲色的挑釁——他上次說“你媽不要你”,這次換了策略,開始用財務可持續性來質疑她的方案可行性。
沈恣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孟總監在沈氏集團會議室裏問她“借鑑自己算不算抄襲”時也是這種語氣——客客氣氣的刁難,不留下任何把柄。她正要回答,投影儀旁邊那臺用來做會議記錄的電腦忽然彈出一份新郵件通知。她餘光掃到發件人欄——祁氏集團法務部,郵件正文只有幾行字:“關於社區文化中心項目的長期運營資金保障,祁氏集團旗下公益基金會已同意提供專項補助。具體額度及撥付方式詳見附件。”附件是一份蓋章齊全的承諾函,右下角簽着祁循的名字。
處長戴上老花鏡把那份承諾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擡頭問沈恣:“你之前提交的資金方案裏沒有提到這筆補助。”沈恣握着激光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鬆開,說:“因爲這筆補助不是我申請的。”處長又看了一遍承諾函,說祁氏集團公益基金會從未贊助過老城區以外的項目,問她是不是認識祁氏的人。沈恣把激光筆放在講臺上,說:“認識,但這份承諾函不是看人情籤的。祁氏基金會內部有一套完整的公益項目評估體系,社區文化中心符合所有評估標準。我只是把項目方案發給了基金會,審批是他們自己做的。”
聽證會結束之後,審批部門的處長在評審意見欄裏寫了“原則通過,建議進一步細化長期運營方案”。沈恣把評審意見收進帆布袋,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裏很安靜,那個中年男人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了。她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掏出手機,翻到祁循的微信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今天聽證會順利”,她沒有回。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只打了兩個字:“附件。”他秒回:“收到了。”她說:“你甚麼時候準備的。”他說:“年前。你提交方案初稿的時候,我讓法務部做了一份公益基金申請預案。不是替你做決定,是備着——如果你需要,它就在那裏。如果你不需要,它就在抽屜裏留着。”她看着這兩行字,沒有回覆。電梯到了,她走進去,靠在轎廂壁上。她知道他說“備着”是甚麼意思——不是不相信她能做到,是知道她能做到,但如果有人在過程中使絆子,他已經提前鋪好了應對的路。這份承諾函不是替她擋刀,是替她的方案留一個兜底。
傍晚沈恣站在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下面,把今天聽證會上發生的事說給祁循聽。她說審批通過了,那個中年男人又來了,問了一些刁難的問題。她正準備回答的時候,他法務部的郵件就彈出來了。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比平時緊了一點。
“以前你說過,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先來問你。後來在閉門晚宴上,你沒有提前告訴我你會來——你讓我先替自己說,然後再替你說。”她側過頭看着他,“今天也是一樣。你沒有提前告訴我你準備了那份承諾函,讓我先替自己的方案辯護。然後在我需要的時候,它剛好出現在屏幕上。你算好了每一步——不是替我做決定,是讓我自己走到那一步,然後發現路已經鋪好了。”
他把她拉近了一點,沒有接話,只是把她羽絨服的帽子輕輕拉上來。她繼續說:“國青計劃入選之後,何設計師問我打算把工作室開在哪裏。我說還在想。後來看到園區規劃圖,發現你預留的位置剛好在我工作室的步行距離之內。當時你說不是特意留的,是規劃需要。現在回頭看——青旅裏的內推名額,園區裏的預留區域,聽證會上的承諾函。你每次都說‘不是特意’,但每次都剛好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不是巧合,是你在背後準備了很久,等我走到那裏。”
“你以前習慣了甚麼事都自己扛。現在不用了。”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是那種清淡的、不帶任何壓迫感的語調,“不是說你需要別人幫你扛,是你可以往前走,放心走。路在你腳下,兜底在我這裏。不是替你走路,是讓你走得更穩。你走多遠,我就鋪多遠。不是鋪完就算,是陪你一步一步走。”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泡桐樹的枝頭已經冒出了好幾粒新芽,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安靜地亮着,和很久以前一樣。
番外第三章芒種·花開
芒種那天,沈恣的獨立設計工作室正式掛牌。選址在老城區泡桐樹展廊對面,一棟兩層舊民房改造而成。外牆保留了原有的灰磚,窗框換成和展廊傘骨結構同色系的深灰鋼架,門楣上沒有掛招牌,只在門口放了一塊從舊祠堂拆下來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兩個小字——“拾光”。這個名字是何設計師提議的,她說你一直在替別人留光,現在該替自己拾光了。
開業那天沒有剪綵,沒有花籃。沈恣站在門口,把青石板上的灰擦了擦,然後推開門,開始辦公。第一批入駐的年輕設計師裏,有三個是她曾在衍城大學帶過的學生。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如今剪了短髮,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換了一副更薄的鏡片,還有一個是之前旁聽過她整學期課程的研究生。他們叫沈恣“沈老師”,她讓他們叫“沈恣”。“在這裏不是上課,”她說,“是做設計。我教不了你們怎麼設計,但可以告訴你們——有一盞燈在這裏,你們可以來借光。”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短髮女生先開口:“那我們現在能做甚麼。”沈恣把一沓項目數據放在桌上——社區文化中心的手工作坊內部設計,甲方要求保留原住民的生活痕跡,不能做成千篇一律的白盒子展廳。“去巷子裏走一圈,看看那些老住戶家裏的門窗把手、門檻石、牆角的花盆架。把你們覺得最有意思的細節拍下來,回來畫成節點圖。不是畫在紙上,是畫在腦子裏。以後你們做任何設計,都要記得這些細節——不是裝飾,是生活留下來的痕跡。”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幾個年輕人聽得很認真。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已經在翻手機相冊裏上次在展廊拍的青苔照片了。
傍晚,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沈恣站在工作室門口,看着那幾個年輕人揹着相機往巷子深處走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在老城區做勘測時,也是這樣揹着相機,蹲在灰磚牆前面,把青苔剷掉一小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那時候她不知道這盞燈是誰在換燈泡,不知道這棵樹是誰種下的,不知道三十年前有人在一張圖紙上寫下“保留”二字。現在她知道了,而且她要把這些事告訴下一批蹲在巷子裏的人。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裴矜姝發來的郵件。標題是“合作邀約”,正文只有兩行字:“倫敦東區美術館明年春天的開幕大展,我擔任展陳總監。邀請你作爲聯合設計師參與空間設計。以前你說等你來倫敦看光,現在光在這裏,等你來。句號。”沈恣看着這兩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很久以前裴矜姝在衍城美術館門口說“倫敦有一家美術館的光用得特別好,下次回來告訴你具體位置”,後來她發來光線分析報告,每一組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再後來她們一起做了文創二期的展廊,裴矜姝把總控開關交給她,說“不是誰比誰強,是換着來”。她回了一個字:“句號。”
隔了幾秒,她又發了一條:“裴矜姝,你以前說倫敦有一家美術館的光用得特別好。我那時候以爲你只是隨口一提。後來你發來光線分析報告,每一頁都算得比我精確。再後來你在展廊裏說——你的位置在我旁邊,不是誰高誰低,是並肩。現在你把開幕大展的設計交給我。不是交給我完成,是交給我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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