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宿儺3 / (1/2)
第3章 宿儺3 /
平安京的冬天,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將冰冷溼寒的氣息吐向每一個角落。即便是邊緣地帶、魚龍混雜的貧民窟,也未能倖免。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擠挨在一起,檐下掛着冰棱,狹窄的巷道里污水結着薄冰,又被踩出污穢的印子。
遊女的脂粉香混着劣質清酒和食物腐敗的氣味,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一股粘膩又頹唐的氣息。這裏是賣藥郎、行腳僧、流浪漢、以及各種掙扎在最底層的下九流們的聚集地,充斥着短暫的交易、廉價的歡愉和日復一日的生存掙扎。
即便如此,宿儺在這裏,依然沒有一席之地。
他平日裏棲身在更遠的郊外,一座早已廢棄、連流浪漢都嫌陰森的神社裏。夏天尚可,森林邊緣總能找到些勉強果腹的菌菇、野菜,運氣好還能逮到田鼠。可一到冬天,萬物凋敝,寒意徹骨,找不到任何可以入腹的食物。他只能冒着嚴寒,一次次潛入貧民窟,尋找食物。
偷竊,是他唯一能獲取食物的方式。
乞討?那隻會引來更直接的驅逐和毆打。他這副四手四眼的模樣,在人類眼中,與其說是需要憐憫的孤兒,不如說是令人恐懼和嫌惡的“畸形怪物”。人們看見他,第一反應是驚叫、後退,然後是石塊和辱罵。他甚至無法像其他流浪兒那樣,縮在某個相對溫暖的角落瑟瑟發抖,博取一絲可能的施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污染”。
爲了降低被發現的風險,平日裏他只露出正常位置的兩隻手,將另外兩隻手臂緊緊蜷縮在寬大的袖袍和衣襟內。
只有在他確認目標、準備下手的那一刻,纔會如同蟄伏的毒蛇般,瞬間探出那多出的兩隻手,以遠超常人的迅捷攫取食物,然後立刻縮回,消失在雜亂的人羣或陰暗的巷道里。他必須頻繁更換“狩獵”的區域,因爲特徵太過顯著,只要被同一個人見過兩次,危險便會成倍增加。
這天,細雪如鹽粒般灑落,給貧民窟骯髒的屋頂和地面蒙上了一層病態的蒼白。飢餓像冰冷的鉤子,拉扯着宿儺空癟的胃囊。他已經兩天沒找到像樣的食物了,只靠一點融化的雪水和之前找到的、凍得硬邦邦的、不知名植物塊莖勉強維生。
寒冷穿透宿儺身上那件單薄破舊、早已不合身的衣服,讓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細微顫抖。
這衣服還是他三歲時,收養他的老和尚用舊袈裟改的,老和尚圓寂後,他被趕出寺廟,身上就只剩這件舊衣裳和一雙草鞋了。
年幼的宿儺拖着被凍得有些麻木的雙腳,再次潛入了相對熱鬧、食物氣味也更濃郁的積水巷。
他的目標是一個簡陋的饅頭攤。
蒸籠冒着稀薄的熱氣,在寒冷中格外誘人。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正和旁邊一個倚着門框、穿着花哨絲綢直垂、臉上帶着職業性假笑的“引手”(平安時代皮/條/客)說着甚麼,唾沫橫飛。
時機似乎不錯。
宿儺縮在巷口一堆破木箱的陰影裏,四隻眼睛緊緊盯着那籠剛剛掀開蓋子的白胖饅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計算着距離,觀察着攤主和引手的視線方向,以及周圍行人走動的規律。
就是現在!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從陰影裏竄出,利用矮小的身形和積雪掩蓋腳步聲,直撲攤位邊緣!兩隻正常位置的手佯裝扶了一下攤位邊緣以穩住身體,與此同時,另外兩隻隱藏在寬大袖袍裏的手,如同迅捷的捕食者,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攫取了兩隻滾燙的饅頭,瞬間縮回衣襟內!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個呼吸。
然而,就在他得手後轉身欲跑的剎那,一個粗嘎的、帶着濃重酒氣和戲謔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喲?我當是哪兒來的野貓,原來是你這隻四隻手的‘天生小偷’啊?”
是那個引手!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臉上虛假的笑容變成了赤裸裸的、貓捉老鼠般的獰笑。他身材高大魁梧,肌肉將絲綢直垂撐得緊繃,一隻手輕易地就揪住了宿儺的後衣領,像拎一隻小雞崽般將他提了起來!
“放開我!”宿儺掙扎,四隻眼睛因驚怒和恐懼而瞪大,猩紅的光在眼底閃爍。但他瘦小的身體在對方絕對的力量面前,毫無作用。
這邊的動靜立刻吸引了攤主和其他路人的注意。
賣饅頭的中年男人一看蒸籠裏少了兩個,頓時火冒三丈:“小雜種!敢偷老子的饅頭!”
他衝過來,看清宿儺被拎起後,衣襟處隱約露出的、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的另外兩隻小手,以及那張雖然髒污卻依舊能看清四隻紅眼的詭異面孔,臉上的怒氣變成了混雜着厭惡和獵奇的大笑:“哈!果然是你這個怪物——四隻手的妖怪崽子!”
引手像是展示戰利品般,將宿儺拎得更高,讓他扭曲掙扎的身體暴露在更多人視線中。“看看!都看看!這就是之前在東邊巷子裏偷魚乾的那小子!天生四隻手,不當賊都可惜了這‘天賦’!”他洪亮的聲音充滿了惡意的嘲弄。
人羣迅速圍攏過來——徐娘半老的遊女倚門斜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抱着胳膊看熱鬧;行腳僧探頭探腦……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同病相憐?不,更多的是找到比自己更慘的參照物後的、扭曲的優越感;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撿起地上的雪塊朝宿儺扔去,一邊扔一邊喊:“怪物!打死怪物!”
鬨笑聲、辱罵聲、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匯成一股惡意的洪流,將懸在半空的宿儺淹沒。他們嘲笑他的畸形,嘲笑他的弱小,嘲笑他偷竊的行爲,更嘲笑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掙扎。
在這最底層的泥潭裏,他們通過肆意欺凌這個無法反抗的、連“人”都算不上的異類,來確認自己尚且“正常”、尚且擁有那麼一絲可憐的“力量”和“地位”。
引手很享受這種成爲目光焦點的感覺。他咧嘴笑着,目光掃過攤位上剩下的饅頭,忽然伸手拿過一個,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手腕一翻,將那個白胖的饅頭,直接扔在了腳下積着污黑雪水和泥濘的地面上。
“噗嘰”一聲,饅頭滾了兩圈,沾滿了泥污和髒雪。
“想喫?”引手低頭,對着被他拎着、因爲窒息和憤怒而臉頰漲紅的宿儺,露出一個極其殘忍的笑容,“喏,賞你的。喫啊。”
說着,他擡起穿着厚實皮靴的腳,重重地踩在那個髒污的饅頭上,狠狠地碾了幾下。饅頭頓時變成了一灘混合着泥土、雪水和內部白色絮狀的、令人作嘔的糊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