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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章 血字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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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的光柱在五車間裏撕開一道口子。

唐震側身擠進鐵門之後,外面的雨聲就像被誰掐斷了。耳膜裏灌滿了一種深沉的、壓抑的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在耳朵深處嗡嗡地響。空氣不流通,悶了十年的氣味堆在一起——黴爛、鐵鏽、變質藥品的酸腐,還有一種甜膩膩的腥,幾種味道攪成一鍋冷粥,稠得能在嗓子眼裏掛住。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適應黑暗。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五車間的內部像一具被剖開的巨獸屍體。廢棄的生產線橫在車間中央,傳送帶上的橡膠早就老化開裂,裂縫裏拱出一叢叢灰白色的黴菌,在手電光下像骨頭渣子。反應釜蹲在陰影裏,鏽跡從釜體底部往上爬,爬過銘牌,爬過鉚釘,把整臺機器裹成鐵鏽色,攪拌槳上掛着厚厚的蛛網。頭頂的行車軌道還懸着兩架起重吊臂,鐵鏈垂下來,末端的吊鉤在半空中微微晃動,鏽得發紅。

他拿手電往上照,光柱掃過天花板的時候驚起一羣蝙蝠——撲棱棱一片黑翅膀從房樑上炸開,在穹頂盤旋兩圈,撞碎了幾塊本就殘破的玻璃,鑽進外面雨幕裏消失不見。

心跳快了半拍。他穩住了。

地上積了十年的灰,踩上去像踩在雪上,沙沙響。碎玻璃、空藥瓶、泡爛的紙箱、倒塌的鐵架,每走幾步就有一堆。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褪成了淡黃色,“抓革命促生產”的橫幅從中間撕成兩截,下半截在地上爛成一灘黑泥。

唐震貼着牆根往裏摸,步子很輕,呼吸壓得很低,偵察兵的本能讓他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之間的空地上。手電筒的光柱一寸一寸掃過地面——他在追蹤張姐留下的溼腳印。腳印很淺,斷斷續續,從門口一直往車間深處延伸。

走到車間中段的時候,溼腳印拐了個彎,朝東牆去了。

唐震的手電光順着那個方向掃過去,停住了。

那是一面明顯比旁邊牆壁新的磚牆。紅磚的顏色還沒被歲月完全喫透,水泥勾縫還泛着灰白,跟兩邊長滿黑黴的老牆一比,新得扎眼。白天老周說這面牆被拆了重砌過,不管怎麼砌,第二天字都會回來。唐震當時覺得那是話趕話越傳越邪乎。現在他站在這面牆跟前,手電筒的光柱貼着牆面一寸一寸往上掃。

牆根往上齊腰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痕跡。不是刷上去的,不是潑上去的。是從磚縫裏往外洇出來的,邊緣不規則,暗紅發黑,在昏黃的手電光下像是從牆裏滲出來的血汗。往上掃到胸口高度——又一片。再往上,靠近牆頭的位置,磚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個字。

筆畫不規整,不是毛筆寫的,不是刷子塗的。是用手指蘸了甚麼東西,一筆一劃劃在粗糙的磚面上,劃痕邊緣還有液體往下淌過的乾涸痕跡。那顏色在手電光下不顯紅,倒像沉積多年的鐵鏽。

“不得好死。”

唐震把四個字念出聲的時候,後背像被人貼了一塊冰。嘴裏發乾,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不是這幾個字本身有多嚇人,是他想起白天老周坐在值班室裏那個擰巴的表情和那句“鏟了刷,刷了鏟,拆了牆重砌——第二天字又回來了”。

他關掉手電,在黑暗裏做了三次深呼吸。空氣中那股甜腥氣更濃了,濃得發苦。

手電重新打開,繼續往裏走。

車間後半截被一道倒塌的貨架隔成兩半。貨架原本有兩人高,現在整個傾倒在走廊當中,上面的紙箱散落一地。唐震從側面繞過去,手電光掃過一旁的操作檯——上面還擱着一本翻開的交接班記錄,紙張已經黃脆,字跡完全看不清。記錄旁邊有個搪瓷茶杯,杯子里長出了一團說不清是黴菌還是菌菇的東西,灰白一團,在手電光下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他腳下踩到了甚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解放鞋。鞋還在,裏面沒有腳。鞋面上蒙着厚厚的灰。

解放鞋旁邊,一道寬寬的拖痕從舊庫房方向延伸出來,穿過操作檯,往車間更深處去了。拖痕邊緣濺着暗色的斑點,在手電光下不發亮,啞光。乾涸的血。

唐震的心臟開始不自覺地加速。他嚥了口唾沫,手電筒握得更緊,沿着拖痕往裏走。那股甜腥氣越來越濃,濃到能把人的胃擰過來。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雨聲。

是咀嚼。很輕的,溼漉漉的,混着骨頭碎裂的那種細密咀嚼。咔,咔咔,像貓在啃魚頭,但比那個更慢,更沉。

聲音從西北角的舊庫房傳出來。門上掛着鏽跡斑斑的牌子,隱約能看出“原料暫存間”四個字。門半開着,裏面沒有光。

唐震把手電筒換到左手,右手摸到腰後——沒有槍。保衛科不發槍。他只有一串鑰匙和一把摺疊小刀。他把小刀掏出來,刀刃彈出,握在手心。刀刃的反光在黑暗裏抖了一下。

他側身從門縫往裏看。

手電光先照到的不是張姐,是地上的血。

黑糊糊的,發黏,鋪了大半個地面。血的中央倒着一條狗——廠門口那條見人就搖尾巴的老黃狗。它仰天躺在血泊裏,腹腔被甚麼東西縱向撕開,腸子淌了一地,肋骨斷口犬牙交錯地戳在皮毛外面。狗頭歪在一邊,嘴巴張着,舌頭耷拉在嘴角,一隻眼球被啃去了,剩下那隻還睜着,眼球上蒙了一層灰白的翳。

張姐跪在狗屍旁邊。

碎花布衫已經被血和其他液體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把脊背佝僂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雙手埋在狗的腹腔裏,手指在裏面翻攪,把一團灰紅色的東西扯出來,送進嘴裏。她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一邊嚼一邊發出一聲悶悶的、滿足的哼聲,像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喫到東西。

唐震的大腦在那幾秒是空白的。

不是怕。是一種超出認知的震驚——像是你天天走的一條路,突然裂開一道深淵。是張姐。是會給他留飯的張姐。是過年端餃子送到他宿舍的張姐。她碎花布衫右肩上有塊補丁,那塊補丁還是上個月她自己縫的。現在這塊補丁上全是血。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一塊碎玻璃,咔嚓一聲,極其輕微。

咀嚼停了。

張姐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回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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