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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四章 血火之城(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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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靈把唐震從五車間架出來的時候,雨還沒停。

他沒有往廠區大門走。廠區大門有門衛,有值夜班的保衛科員,有那個端搪瓷缸的老周——任何人看到唐震這副樣子,他都沒法解釋。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工裝後背被撕開,右臂衣袖爛成布條,手臂上還殘留着沒有褪淨的青灰色鱗印。他整個人掛在張玄靈肩上,頭垂着,臉側到一邊,顴骨上蹭着一塊乾涸的血痕,嘴脣發白,額頭全是冷汗,溼透的頭髮貼在太陽穴上。張玄靈每走一步,他的右臂就晃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着,指甲縫裏還嵌着沒洗掉的血渣。

這種事沒法解釋。所以張玄靈架着他沿五車間後面那片荒地的土坎繞出去,穿過鐵絲網的破口,穿過一片長滿構樹的荒坡,沿着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走到了藥廠圍牆外頭的一片老居民區。

這片居民區夾在藥廠和嘉陵江之間,是廠子擴建時拆遷剩下的尾巴。幾排磚瓦房,有的還住着人,有的已經搬空了,院牆上爬滿了何首烏和牽牛花。夜深了,只有一兩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燈光。最靠近荒坡的那戶人家,院門虛掩,院壩裏停着一輛舊自行車,前輪靠着劈柴的木墩。

張玄靈用膝蓋把院門蹭開,架着唐震跨進去。堂屋門口蹲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藉着屋檐下那盞沒關的燈剝苞谷。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檻一直拖到院壩的青石板上。他聽見動靜抬頭,手裏的苞谷掉在地上。

這老人姓孫,叫孫厚德,在廠裏幹了一輩子鍋爐工,退了休就住在這片老居民區。十幾年前他兒子在鄉下撞了邪祟,是張玄靈出手收的。從那以後孫厚德就成了張玄靈在渝州的信衆之一,逢年過節給老道送點米麪糧油,偶爾也幫着打聽點街面上的消息。前些天他還託人帶話給張玄靈,說他鄉下侄女的村子裏最近不太平,怕是又鬧了甚麼東西,想請張玄靈得空去走一趟。這話張玄靈記在心裏,但眼下顧不上。

眼下他肩上架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張大師,這是——”孫厚德看清了張玄靈肩上架着的那個人:工裝破破爛爛,衣襟前胸全是乾涸的血漬,右臂從手腕到肘彎發黑發青,像是被甚麼東西咬過,又像是被甚麼從裏面往外染了一層青墨。年輕人的臉側垂着,眼瞼緊閉,嘴脣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不該問的不要問。”張玄靈的語氣不重,但節奏快了。他架着唐震跨過門檻,“幫我騰一間能治傷的地方。熱水,繃帶,老薑,雄黃。竈臺上還有去年端午的雄黃酒,倒小半碗拿進來。院子裏那輛自行車推到後牆下,天亮前別停巷口。”

孫厚德點了下頭,把苞谷擱下,進屋去了。他跟了張玄靈十幾年,知道這老道的規矩——不該問的時候一個字都別多問。但他也看到了那年輕人的手臂。那手臂上殘留的痕跡,跟十幾年前他兒子在鄉下撞邪時身上的瘀印,有幾分相似。

張玄靈架着唐震進了堂屋旁邊一間小屋。這是孫厚德兒子以前的房間——兒子去外地工作之後屋子空着,牆上還掛着幾年前的掛曆,旁邊粗紙貼着一張小楷抄的《清靜經》。他把唐震放平在木板牀上,拉過條凳坐下,扣住唐震右臂脈門兩根指頭貼着青灰色鱗印的邊緣壓下去。脈象浮緊帶澀,像有甚麼東西在血管裏蠕動。被咬傷後那股煞氣已在肌肉深層紮了根。

葫蘆蓋子咬開,一股苦辛沖鼻的藥液灌進唐震嘴裏。張玄靈一手託着他的後頸讓他慢慢嚥下去,又剪開右臂殘破的衣袖,用熱水浸溼的布巾擦掉傷口周圍的血痂和舊藥渣。老薑搗成泥敷在牙印周圍,雄黃酒蘸着新繃帶一圈圈纏上去。繃帶紮緊後他從腰帶解下硃砂銅印,壓在唐震右臂脈門上方半寸,印面紅光閃爍了兩次,穩住了腕上那條正在往上蔓延的青黑紋路。

唐震一直沒醒。他的眼瞼緊緊閉着,但眼球在眼瞼底下來回快速轉動。呼吸越來越急促,手指在牀板上無意識地屈伸,指甲刮過木板發出細微的吱吱聲。額頭上新的冷汗覆住了前一層,沿着太陽穴淌進耳後。

張玄靈收回銅印,把葫蘆擱在桌上,看了看唐震那張在昏睡中不斷微微抽搐的臉,沒說話。他不知道唐震在夢甚麼。他只是把條凳拉到牀邊,坐下,從懷裏摸出菸捲叼在嘴裏沒點,就這麼守着。

另一邊,唐震在那個連張玄靈也進不去的混沌深處,正經歷着一場全然陌生的噩夢。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往下墜的。那種感覺不是墜落,是沉——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按着後腦勺往深水裏摁。四周的黑暗濃稠得不像是空無一物,更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填得沒有縫隙,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他想喊,喉嚨裏灌滿了黏稠的冷。他想睜眼,眼皮像被縫死了。

然後黑暗開始裂開。不是從外面裂,是從裏面。裂縫裏湧出來的不是光,是聲音——戰鼓聲、金屬刮過金屬的尖嘯、靴子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濘裏往外拔出的悶響。這些聲音攪在一起,轟轟地碾過耳膜,震得他後腦勺一陣陣發麻。他試着動一下手指,手指不聽他的,徑自攥緊了掌心裏一根粗糙的銅柄。

那不是他的手。手掌更粗,指節間全是老繭,虎口上有一道陳年刀疤,疤口泛白。他攥着的不是五六式衝鋒槍的護木,是一根戈柄。銅戈。柄上纏的麻繩磨散了好幾股,雨水泡得發黏,勒進虎口裏,勒得發疼。

雨砸在鐵甲上。叮叮噹噹,叮叮噹噹。不是暴雨,是成千上萬片鐵葉同時被雨點敲響。血紅色的光從眼皮縫隙裏灌進來——不是光,是火。青金色的,在雨幕裏也不滅。

他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灰綠色的天——不是天,是望不到頭的軍旗。旗尾被風扯得筆直,旗面潑滿了雨水,啪啪地抽打着旗杆。每一面旗下都是一片密密匝匝的人頭,蹲在臨時挖出的土壘後面,鐵甲壓着鐵甲,戈矛像一片還在長高的鐵樹林。他不認識這些旗幟,不認識這些人的裝扮。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打仗了。那種感覺不是想出來的,是這具身體告訴他的——它蹲在這裏已經一整天,它磨了戈刃,它檢查過甲片的皮繩,它手底下的幾十個兵都在等同一個命令。它是這幾十個人的頭兒。

“五百軍士——你說,今日這令,能不能下來?”

旁邊有人開口了。唐震感覺到這具身體轉過頭,看見一張臉。什長,管十個人的小頭目。帽子歪了,雨水順着帽檐往下淌成一條線,嘴脣凍得發烏,拿戈尾往遠處戳了戳。唐震順着他的戈尾看過去。雨幕深處,一道灰濛濛的城牆蹲在山壁之間。城牆不是用石頭壘的,是整座山壁鑿進去的,巖壁上嵌着一塊又一塊巨大的青銅面具。面具眼窩空空的洞裏往外溢着青金色的光,像一排睜着的眼睛在暴雨中流淚。

他不認識這座城。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歷史,不知道它爲甚麼會被圍。他只聽到那歪帽子什長啐了口雨水,壓低嗓子罵了一句:“三天了還不下令攻城,大營那些當官的在想啥子?再拖下去,對面那幫人把城牆上那些東西全點亮了,我看誰能爬上去。”

“你在怕。”另一個蹲在前排的什長回頭插嘴,嘴裏嚼着不知甚麼草根,澀得他不停眨眼,“怕就別來。打蜀國那陣子你不是衝得挺快?”

“蜀國是蜀國。”歪帽子什長不服氣,“蜀國的人拿戈跟我們打,拿弩射我們。這城的不是——你曉得他們用甚麼?我昨天親眼看到的。我們先鋒隊開到城下,還沒架雲梯,城牆上有個穿白衣的抬起手,雷就下來了。不是打雷,是他放的雷。就那麼一抬手——小二百人,全焦了。”

旁邊蹲着的另一個老兵聽到這兒,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他抱着戈,頭盔擱在膝蓋上,雨水順着額頭的皺紋往下淌,嘴角扯出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弧度:“巴人也是蠢。當年他們跟蜀國打了多少年,打不過,跑去秦國求爺爺告奶奶,引秦軍進川。結果呢?秦國幫他們滅了蜀國,轉手連他們一塊兒端了。巴王自己都被押去咸陽,這會兒大概在秦王面前跪着喝風呢。”

他啐了口唾沫,拿戈尾敲了敲泥地:“現在輪到我們了。蜀國滅了巴國,巴人當年引來的秦軍現在正往蜀國都城走。這就叫自食其果——誰都跑不掉。”

歪帽子什長沒接話。唐震感覺到五百軍士也沒有接話。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幹甚麼——蜀國南下攻巴,攻的是一座早就被秦國打殘了的城,打的是一場贏了也沒人喝彩的仗。而秦軍正從北邊壓過來,蜀國這次出兵與其說是開疆拓土,不如說是搶在亡國之前再咬最後一口肉。

“用不着等白衣人。”嚼草根的什長把嚼爛的草根吐在地上,把話題拽了回來,“我聽大營那邊的人說,這座城夾在蜀國和巴國中間多少年了,誰也沒打下來過。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敢打。這城裏的巫師後裔——巴人叫他們‘巫’,不是名字,是姓——他們守城用的不是戈,是巫術。蜀國前幾任蜀王派人來談過,想讓他們歸順,他們不答應。巴國也來談過,也不答應。現在倒好,蜀國拿下巴國幾個關隘,回頭就要啃這塊硬骨頭。”

“啃得動嗎。”歪帽子什長冷笑了一聲,“我說,上頭讓我們現在來打這座城,就是讓我們拿命填。填到那些巫師巫術用完、體力耗光,再讓後頭的人踩着我們上去。”

五百軍士一直沉默。唐震能感覺到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壓着。他壓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恐懼,還有他手下這幾十個短兵的恐懼。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唐震能感覺到,雖然叫不出名字,但五百軍士記得每個人的臉。歪帽子什長叫季,老家在蜀國北邊一個產麻的地方,有個妹妹。嚼草根的什長叫黑子,是蜀國西南邊過來的獵戶出身,善於攀巖。那冷笑的老兵叫杜,從軍前是岷江邊上的船工,跟着五百軍士從蜀道一路打到巴地,身上的舊傷比所有人加起來都多。這些人不是他手下的兵,是他的同袍。

戰鼓變了。不是緩急的交替,是音色本身變糙了——鼓面被雨浸透,沉悶的轟隆裏不再有清脆的尾聲,只剩悶悶的咚咚聲,一下一下,像心跳被悶在被子裏。所有人的閒聊同時停了。

五百軍士站起來。唐震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忽然穩了——不是不怕,是命令下來了,所有雜亂的東西都被壓到了底下。

“起盾!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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