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五章 血火之城(下) (1/2)
雷光砸下來的那一刻,歪帽子什長季子正罵到一半。
他罵的不是敵人,是後方大營那些遲遲不下令的將官。罵聲被雷聲碾碎了——不是天上的雷,是城牆上那個白衣巫師從掌心裏劈下來的青金色電弧。那電弧不是一閃而逝,是持續劈落,一道接一道,像有人把天撕開了一條口子,把口子裏的光一束一束往下砸。第一道雷砸在左翼盾牆上,整面盾牌像紙片一樣被撕開,持盾的士兵連人帶甲被衝擊波掀上半空,落地的時候已經不是人形了,是一團焦黑的、還在冒煙的碎塊。鐵甲碎片和泥漿一起濺在五百軍士臉上,他來不及擦,因爲第二道雷已經落下來了。
“散開!不要聚在一起——散開!”五百軍士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的鐵片。他的短兵們往兩側翻滾,有人在泥漿裏爬,有人把盾牌扣在頭頂往城牆根衝。第三道雷劈在剛纔他們蹲過的土壘上,整道土壘被炸開一個豁口,碎石和溼泥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五百軍士的左肩被一塊飛石砸中,護肩甲凹進去一個坑,他哼都沒哼一聲,只是把戈握得更緊。
那個白衣巫師還在城牆上站着。他張開雙臂的姿勢從始至終沒有變過,青金色的電弧在他十指間跳躍,每一次跳躍都有一道雷劈下來。五百軍士數不清他劈了多少道——十幾道,幾十道,沒有停歇。左翼陣線在不到半刻鐘之內被撕得稀爛,整面軍旗從中間劈斷,旗杆砸進泥裏,濺起的泥水混着血。
“穩住!不許退!退者斬——”五百軍士的聲音被下一道雷吞了。
他的短兵裏有幾個從蜀道一路跟過來的老兵,倒下去的位置離他不過三五步。有一個是去年在蜀北山區跟他一起摸過哨的,此刻半截身子埋在泥裏,鐵胄扣在頭上,眼窩裏只剩兩個黑洞,還在冒煙。五百軍士沒有看第二眼。不是冷血,是沒時間。
雷光終於停了一瞬。不是那白衣巫師收手了,是他在換氣。五百軍士看到那白衣人雙手撐着城牆垛口,肩膀劇烈起伏,十指間的電弧黯淡了半息。就是這半息——秦軍後排的弓弩手抓住了這個間隙,幾十支弩箭朝城牆垛口齊射過去。白衣人往後一仰,箭沒有射中他,但逼他退了半步。雷電停了。
然後風變向了。
五百軍士聞到了一股極濃極嗆的焦苦味。不是硝煙,不是屍臭,是草藥燒焦之後混着某種更古老的氣息。灰綠色的霧從城牆垛口往下漫,貼着地面往前湧,像一層活的煙塵。霧的速度不快,但風向正好朝秦軍方陣這邊壓過來。前排幾個還沒來得及從雷擊裏爬起來的士兵,吸進第一口就開始咳。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咳血——血從鼻孔裏噴出來,從耳朵裏淌出來,從眼眶裏溢出來。有人跪在地上扣自己的喉嚨,手指把脖子上扣出幾道血槽;有人把手指伸進嗓子裏又抓又摳,連指甲都翻了起來。
“毒霧!把口鼻護住——用溼布!快!”五百軍士扯下自己袖口一塊布,在泥水坑裏浸透,綁在口鼻上。歪帽子什長季子在旁邊照做,一邊綁一邊罵:“昨天沒這霧!昨天沒這霧!那用藥的——是不是昨天沒出手?”
用藥的。五百軍士透過溼布的縫隙往城牆上看。白衣人的雷停了,但城牆垛口右側多了一個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枯黃色的袍子,手裏捏着一把還在冒灰煙的藥草。風向一轉,他的手就跟着風調整角度,灰綠色的毒霧便隨之調整方向,往秦軍方陣最密集的位置壓過去。
“他在城牆上——右手邊!貼右邊牆根繞!繞開霧——快!”五百軍士壓下戈尖,領着他的短兵朝城牆西側拐了個急彎。他們貼着一座倒塌的雲梯殘骸衝過去,腳下的雨水已經攪着血沫和藥渣,滑得像踩在油上。有個年輕士兵跑着跑着忽然捂住喉嚨倒下去,臉朝下摔在泥漿裏,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有兩條腿在水窪裏抽搐。五百軍士沒有停。他知道這些人救不回來。他唯一能做的是帶着剩下的人往前衝,衝過毒霧覆蓋的區域,衝到城牆根下,然後再想辦法往上爬。
然後他聽見了嗡嗡聲。
那聲音很細,比戰鼓細,比雨聲細,比人的慘叫細——但它在所有聲音之上。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是從頭骨後面某個更直接的地方鑽進來的。五百軍士抬頭——城牆上那個穿白衣的巫師已經退到後面喘息,那個枯黃袍的還在調着風向放毒霧,但城牆垛口最左側多了一個人。一個穿灰色袍子的老者,袖子極寬,袖口往外飛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不是箭,不是石,是活的東西。很小,只有手指長,無眼無鼻,全身佈滿倒鉤狀的細鱗。它們飛起來沒有聲音。它們的目標不是鐵甲,是鐵甲的縫隙。脖子與護頸之間那道窄縫、腋下系甲皮繩勒出的空隙、手腕護甲和袖口之間的皮膚。
“蠱蟲——把縫隙堵上!用泥!用布!把縫隙全堵上!”歪帽子什長季子的聲音已經劈了,喊到最後幾個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擠出來的。前排的士兵開始扯下衣襟塞進甲縫,來不及的那些人的臉上已經沾上了黑點。那些蟲子不咬人,不打洞,只找活的東西——然後鑽進去。從眼睛、鼻孔、耳道、嘴巴,甚至從甲冑的縫隙鑽進皮膚。鑽進去以後不喫肉,只找骨頭。它們在骨髓深處啃出一條極細的隧道,沿着脊椎往上爬,一路爬到後腦勺——然後咬破顱骨,鑽進腦子裏。
被蛀的人不會死。他們站在原地,眼睛睜大,渾身發抖,然後突然揮戈朝身邊的同袍砍過去。不是叛變,不是恐懼——是他們眼裏看到的不是秦軍戰友,而是自己最怕的東西。一個百將瘋之前朝自己的屯長喊的是他三年前死在蜀道的親哥;一個年輕士兵對着空無一人的城牆垛口下跪,嘴裏喊的是“娘——娘你別過來——”。他們不是在殺人,他們是在打鬼。打自己心裏最深的鬼。
“把被啃的人捅死!不許退!不許亂!”五百軍士的嗓子已經沙了。這一仗打到這個份上,他手下幾十個短兵還在跟着他的不到一半。他踩着倒地者的盾牌當踏板,拖過一具摺疊雲梯的殘骸猛地撞上城牆。側翼那個穿灰袍的蠱蟲巫師被突然撞上來的雲梯邊緣剮碎了左臂,袖口裏尚未飛出的黑煙被雨水拍散在原地。五百軍士趁這一個喘息間隙翻身攀爬,右腳的草鞋被牆垛碎角割破,腳底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他連咬牙的力氣都沒留。他翻身滾過牆垛,雙腳踏上了內城城牆的石面。
然後他被一道咒火擊中了。
不是針對他一個人——那是從側翼崩裂的城牆上推過來的一堵火牆,青金色,裹着灼人的炙浪,把剛翻上牆垛的一整排秦軍全部掀飛。五百軍士整個人從垛口砸進內城石階,右膝連同護膝甲被巫火燒穿。他撐着從地上撿到的一截斷戈站起來,膝蓋一軟,半跪在地上。他低頭一看——膝頭傷口邊緣已經燒得焦黑,血順着小腿往下淌,混在腳底的雨水裏流成一道黑褐色的印子。
他抬起頭,看見了城牆內部的景象。
不是校場。不是兵營。是祭壇。石階從空地盡頭一層一層往上鋪,每一級都鑿滿了彎彎曲曲的刻痕,刻痕裏灌着硃砂。硃砂在雨中泛出暗紅的光,像有人拿血把整片石階刷了一遍。石階盡頭是三座丈許高的銅石祭壇,壇身被巫火燒得通紅,壇上佈滿了正在剝落的巫咒刻痕。整座祭壇的地面都在微微發光,那不是反射——是從石縫裏往外透的青金色脈紋,像血管一樣從祭壇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
祭壇頂端懸着一口青銅棺。棺身比任何成年人都長,棺蓋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宆形和雲雷狀的符節,每一道都灌滿了新鮮的硃砂,血一樣順着溝槽往下淌。
棺前圍着一羣老巫師。他們沒有轉身迎戰,沒有一個人回頭看那些正在衝上石階的秦軍。他們的素色衣袍被暴雨澆透,貼在枯瘦的脊背上,能看見每一節脊椎骨的輪廓。他們的雙手虛按在棺身符文上,青金色的光正從他們掌紋之間不停地往棺蓋上湧。他們的嘴脣在翕動,唸的是五百軍士聽不懂的音節——不是咒,是訣。那音調極輕極穩,像是水流過乾涸的河牀,像是竹簡在火裏捲曲,像是老人臨終前把最後一句話囑託給晚輩。
棺蓋還沒合上。棺中躺着一個年輕女人。她的素色衣袍被雨水打溼貼在身上,長髮散在肩側。側臉在巫火映照下顯出一種介於瓷器與老玉之間的質地——不白,不亮,但潤。她的眼睛睜着。瞳孔深處映着滿城的青金火焰,她在看天空。
五百軍士拖着斷腿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往前走。他的戈已經斷了,他的膝蓋已經燒穿了,他手底下的短兵死的死散的散,他沒有理由再往前。但他的身體在往前。唐震附在這具身體裏,能感覺到五百軍士的膝蓋每拖一步都在石階上刮出一道血痕,能感覺到他的喘息越來越重,能感覺到他把斷戈握得那麼緊——不是因爲還有戰鬥目標,是因爲他不往前走的話,就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能活到現在。
一個胸口插着流矢的老巫師靠在棺沿上。箭桿還插在他的肺裏,箭羽還在微微顫動。他的手指卻仍摳着棺蓋邊沿,指節早已僵硬如鐵,指甲縫裏全是乾涸的硃砂。一個雙臂齊根被蠱火燒爛的女巫師,用殘肢虛按在棺身上方,青金色的光從斷骨處汩汩流出,像沒有痛覺一般注入棺蓋的符文。一個跪在祭壇外圍矮牆下的枯瘦老翁,十指插在石縫裏,指尖生出的荊棘已經枯折碎裂,但他仍死死麪向城牆,像一尊風化了一半的石像。
五百軍士離棺槨越來越近。十步。又一道咒火從五百軍士背後襲來——那個被砍斷左臂的蠱蟲巫師拖着殘軀追過來了,用僅剩的右手推出一團青金色的巫火。五百軍士的小腿肚被邊緣擦過,皮肉燒焦的氣味衝進鼻腔。他往前踉蹌了一步,斷戈的尾端在石階支住身體。他的膝蓋沒有彎。他回過頭,拖着那條已經不能算腿的肢體,把斷戈從雙手掌心旋轉半圈,然後捅進了身後那個追來的巫師的腹腔。斷戈捅進去的時候他感覺到戈尖穿過了對方的丹田——那個巫師倒下時,他沒有拔戈。他鬆了手。那把斷戈連同那巫師的屍體一起倒在祭壇石階上,青金色的血和紅色的血混在一起,順着刻滿咒痕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淌。
棺蓋開始合上。
不是緩緩落下。是那領頭的老女巫用最後一記巫術將棺蓋轟然壓下。她的十指在棺蓋邊緣猛然收緊,指節彎曲的那一刻青金色的光芒從她全身每一個毛孔往外炸——不是光,是血燃燒的顏色。她的嘴脣翕動最後一次,唸完封棺訣最後一個音節,訣落人倒。她倒下的時候眼睛還睜着,望着棺蓋,望着那道她親手合上的、永遠不會再打開的銅縫。
而棺中那個年輕女人,在棺蓋合上的最後一息,微微偏了一下頭。
她的目光穿過棺沿,穿過正在倒下的老巫師和正在衝上來的秦軍屍體,穿過跪在石階下那個拖着斷腿、渾身污血的五百軍士——不是望,是釘。那眼神裏沒有恨意,不是憤怒,不是哀求,不是詛咒。是記住了。是把他當作這場滅國暴行的最後一名見證者。是讓他看清楚,讓他記下去,讓他活着把這雙眼睛裏的光傳下去。
五百軍士的手開始發抖。他一路扛住了雷電、蠱蟲、毒霧、荊棘和巫火,親手用斷戈捅穿了追殺他的巫師,再拖着斷腿跪在這座燃燒的祭壇面前——他的膝蓋被燒穿時沒有抖,被咒火擦過時沒有抖,捅穿那個巫師時沒有抖。但此刻,他握着斷戈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爲怕,不是因爲傷,不是因爲終於要結束了。是因爲他忽然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洗不乾淨這雙手了。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滅一道光。
棺蓋合上。巫火驟然熄滅,青金色的光芒從整座祭壇上被抽走,只剩暴雨打在三座冷卻的銅石祭壇上,濺起點點水花。
唐震猛地睜開眼。
右臂的繃帶還在。老薑的辛辣味混雜着雄黃酒的刺鼻氣息。張玄靈叼着沒點的菸捲坐在條凳上,一雙渾濁的老眼正看着他。窗外天還沒亮,雨還在下。孫厚德抱着一捆柴從屋外經過,門縫裏漏進來半聲“張大師——水燒好了——要不要摻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