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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八章 失蹤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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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從悅來旅館出來的時候,渝州的秋雨剛停。

老街的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屋檐還在往下滴水。他把張玄靈那件舊藍布褂子的領口緊了緊,沿着溼漉漉的巷子往廠區方向走。昨晚那老道把井下的事跟他講了——村子叫黃葛坳,井底有四趾腳印,水裏那層青灰色的光跟五車間暗河裏一模一樣。翠蘭喫的那種感冒藥,藥片碾碎了裏面有灰黑色的顆粒,老道說不是雜質,是蠱種。說這話的時候張玄靈正剝着花生,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但桌上那塊從井底撈上來的金屬碎片——邊緣嵌着的鱗片碎屑被高溫反覆灼燒過,斷口還泛着冷光——比任何話都重。

唐震把雙手插在褲兜裏,右手指腹隔着繃帶能摸到那幾片還沒褪淨的黑鱗。老道說的話他記在心裏,但他不會全信。他是偵察兵出身,別人說的叫情報,自己看到的叫證據。今天回廠裏,他得親眼看看那些藥是怎麼回事。

天剛大亮,廠門口的霧氣還沒散透。唐震遠遠就看見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停在辦公樓前面。車是212吉普,帆布頂棚,車門上噴着“公安”兩個白漆大字,漆面已經有些發黃,前保險槓上糊着一層幹了的泥漿。兩個穿制服的民警正站在車旁跟韓科說話。年紀大些的那個四十幾歲,七八式警服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年輕那個二十出頭,手裏捏着個硬殼筆記本,站得筆直。

唐震在廠門口停了一步。警車。派出所的人來了。他下意識地把右臂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確認繃帶遮得嚴嚴實實,然後徑直往保衛科走。

值班室裏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老蔭茶,看見他進來,把缸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上下打量他好幾遍——臉上有道蹭傷已經結痂,人瘦了一圈,顴骨高了一截,右臂袖口遮得嚴實但看得出來不太靈活。

“你龜兒子這兩天跑哪去了!我去五車間找了一圈,裏頭鬼影子都沒得一個——你不在車間裏,也沒在宿舍,值班室也沒得人。你他媽到底去哪了?”

唐震沒有馬上回答。他那晚被張姐咬穿右臂後昏了過去,被張玄靈架到孫厚德家躺了將近兩天。但他不能提張玄靈——老道交代過,一個字都不許說。“感冒了,回家歇了兩天。”

老周端詳了他兩秒,沒再往下問。一個打過仗的偵察兵摔一跤能幾天抬不起胳膊,這話他不信。但他是那種在廠裏待了三十年的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該自己扛的事絕不往身上攬。他從抽屜裏摸出張姐宿舍的鑰匙,手指在鑰匙上停了片刻,往唐震那邊推了推:“行政科還沒去收拾,回頭警察問起來別說我沒安排人。你過去順便看一眼,別讓外頭人進去翻了東西。”

唐震看着那把鑰匙。老周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鑰匙他給了,唐震接了就是唐震負責,將來追究起來跟他老周沒關係。這老頭不壞,但滑得很,在這廠裏安安穩穩混到退休,靠的就是這身不沾鍋的本事。唐震把鑰匙揣進褲兜:“知道了。”

快午飯時兩個民警從辦公樓過來。老的那個叫劉國棟,進門先掃了一圈值班室,把大檐帽摘下來擱在膝上,露出額頭上被帽檐壓出的一道紅印。老周給他倒了茶,他沒喝。年輕那個姓王的把本子攤開,拔開圓珠筆帽等着。

劉國棟翻開前幾頁筆錄看了看,抬頭看向唐震:“張姐失蹤那天是你值夜班。當晚你在廠裏見過她沒有。”

唐震說傍晚在食堂窗口見過,看着沒精神,說是感冒了。他也沒太在意,打了飯就走了。

“巡夜的時候又見過她沒有。”

唐震停了一瞬。他說後來看見有個人影往五車間方向走,隔得遠看不清是誰,叫了一聲沒叫住。追過去的時候人影已經不見了,鐵門虛掩着,進去一腳踩滑摔暈了。醒過來的時候車間裏甚麼都沒有。

劉國棟看着他臉上的蹭傷和不太靈活的右臂:“你這傷怎麼來的。”

“摔倒時磕的。”

又問了鐵門平時誰管、鑰匙在誰手裏,唐震一一答了。劉國棟把他的話跟老周的筆錄對了一下,細節都吻合。沉默片刻,合上本子說了句“有後續再聯繫”,戴上大檐帽走了。那年輕民警把圓珠筆帽啪地蓋上,跟在他身後。唐震從窗戶裏看見兩人穿過水泥路往辦公樓走——那邊還有幾份筆錄要做。

民警走後,唐震在辦公樓外追上了正準備上車的劉國棟。

他從兜裏掏出張姐那半板喫剩的感冒藥遞過去:“這是我在張姐宿舍找到的藥。她說感冒那幾天吃了這個。那晚好像有人看見她去過五車間,人有點神神叨叨的——我擔心是不是這藥有問題。”

劉國棟接過藥片對着天光看了看,又遞還給他,說廠裏配合查了倉庫記錄,那批藥是正規批號,韓科說是勞保配發。至於神神叨叨——高燒說胡話也是常有的事。案子目前只能先按失蹤處理。

唐震把藥片重新包好揣進兜裏。他追出來之前已經有預感——沒屍體、沒現場、沒直接證據,哪個警察都不會立案。但他還是要試,每條路都踩一遍才知道通不通。現在踩實了:公安有公安的規矩,走不通。

警車發動,尾燈在晨霧裏拉出兩道模糊的紅光,拐過廠門消失了。唐震鬆開褲兜裏的右拳,轉身往張姐宿舍走。老周給了鑰匙,在他進去之前,這扇門不能再讓別人先打開。

張姐的宿舍在女職工樓三層最裏頭那間。

走廊很窄,兩邊牆上貼着褪了色的安全生產標語,燈泡壞了沒人換,只有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天光。唐震拿鑰匙開了門。

屋裏很小。一張木板牀,一箇舊衣櫃,一張窄條桌,一把藤條椅。窗簾是碎花布拼的,針腳歪歪扭扭——大概是張姐自己縫的。牀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巾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桌上擱着一個搪瓷飯盒,他認得——他剛進廠那陣子人生地不熟,張姐就是用這個飯盒給他留飯。飯盒洗乾淨了,裏頭還墊着一張食堂的飯票,日期是她請假前一天。他打開蓋子,裏面有兩個饅頭,已經發硬了。是留給他的。她請假那天還想着他晚上巡邏沒飯喫。

唐震把飯盒蓋子合上,擱回原處。在牀邊坐了片刻,然後開始檢查這間屋子。抽屜、衣櫃夾層、牀板底下。他不信甚麼蠱蟲、巫毒,但他信證據。張姐死之前喫過甚麼藥,那藥是誰給的——這些是可以查的。

他在窄條桌的抽屜最深處找到幾板藥片。不是整盒的,是用剪刀剪開的半板,鋁箔上壓着幾個沒撕掉的藥片。標籤上印着安邦製藥廠,生產日期兩個月前。他把藥片舉到窗口對着天光看,表面有極細的灰黑色顆粒,分佈太均勻,不像是壓片時混進去的雜質。他把藥片重新包好揣進兜裏。又在抽屜最底下找到一張食堂採購單,油印的字,手寫的數字——最下面有韓科的簽字。行政副廠長不該籤食堂的單子。他把採購單也對摺揣進兜裏。

衣櫃裏沒甚麼特別的東西——幾件換洗的碎花布衫,洗得發白,一件冬天穿的棉襖袖口磨破了還沒補。最下層擱着一個小鐵盒,裏面是針線、紐扣、幾張飯票和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張姐站在食堂窗口後面,繫着白圍裙,舉着飯勺,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他把鐵盒蓋子合上。把藤條椅推回原位,把被子撫平。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搪瓷飯盒。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她。

走廊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層極淡的青灰色薄光,她站在那片光暈的邊緣,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背對着他。他想叫她,張姐——喉嚨裏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張側臉慘白,眼窩底下全是青黑的血絲。然後她抬起手,指向他手裏那張飯票——她的手指像是在虛空中觸到甚麼邊界,不住地顫動,嘴型反覆張合,像是在說一個他怎麼都聽不見的字。

他順着她的目光低頭,看見飯票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字跡極輕:D-7。不是數字,是字母和數字的組合。那筆跡跟採購單上油印的鉛字完全不同,是手寫的,指腹蹭了兩下就會模糊。

他再抬頭的時候,走廊裏甚麼也沒有了。只有冷風從破窗灌進來,把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吹得嘩嘩響。他站在那裏,後背全是冷汗,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張姐已經死了。張玄靈用符火燒乾淨了。那他剛纔看到的,是甚麼。

他不理解那個指向飯票的動作是怎麼回事。他不懂甚麼是煞氣留影,不懂那些執念爲甚麼會駐留在特定的位置上反覆顯現,他只是還不理解這個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這個世界。但剛纔他看見的——那個慘白的側臉,那根指向飯票的顫抖的手指——既陌生又熟悉,像是張姐還在這間屋子裏,用她最後那一點力氣,把某個他沒來得及發現的東西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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