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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九章 送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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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從張姐宿舍出來的時候,走廊裏那層青灰色的薄光已經散了。

他把飯票揣進左邊褲兜——藥片在右邊,採購單疊好了塞在褲腰內側。三樣東西沉甸甸地貼着大腿,每走一步都硌一下。張姐已經死了,張玄靈用符火燒乾淨了。但剛纔那個指向飯票的側影——不是鬼,就是張姐。不是來找他索命的,是有事還沒交代完。她把飯票洗乾淨了擱在飯盒裏,就等着有人來翻這間屋子。

D-7。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編號對應的是哪一批藥、存放在哪個庫房,但他知道要去問誰。孟建國,藥劑科技術員。這人他巡夜時偶爾碰到過幾次——總是獨自加班的那個,坐在顯微鏡前弓着背,整個藥劑科只剩他桌上一盞檯燈的冷白光。他話不多,專業上不含糊,廠裏藥品的成分檢測、輔料配比、批次記錄,他比誰都熟。

但正因爲他是藥劑科的技術員,唐震才必須去見他。

這批摻了蠱的感冒藥不是今天才有的。張玄靈追這條線追了一年多,從川北一路追到渝州,沿途二十多個中蠱的村民,都喫過安邦製藥廠的藥。一年多,幾十個批次,每一批出廠之前都要經過藥劑科抽檢。孟建國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藥片碾碎、溶解、滴試劑、調顯微鏡,然後在檢測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那些灰黑色的顆粒在顯微鏡下並不難發現——孟建國一個專業出身的技術員,會從沒見過?他看到了,卻從來沒上報。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有人壓住了不准他上報,要麼他主動選擇了沉默。不管是哪種,這個人都不像表面上那麼幹淨。

但正因爲他是這條鏈上的一環,唐震才必須去見他。不是信任他,是要通過他的反應摸清對方下一步會怎麼動。藥片遞過去,看孟建國怎麼接、怎麼問、怎麼應付——就能判斷出這個技術員到底知道多少,又選擇了站哪一邊。如果他只是被利用的,他會勸唐震別往下查;如果他是主動入局的,他會把唐震來檢測的消息遞出去。不管哪種,唐震都會得到答案。

藥劑科在生產區西頭。門口走廊的採光很差,只有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天光。窗沿上擱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尖發黃,盆裏的土幹得發白。牆上掛着一副木雕的儺舞面具——漆色斑駁,嘴巴咧開,眼窩空空的,跟檔案室門框上那副一模一樣。唐震在辦公樓大廳和走廊拐角也見過同樣的面具,每一副都掛在特定的位置——大廳正對大門、樓梯轉角、檔案室門框上方,現在藥劑科門口也掛了一副。不是裝飾。有人在這棟樓裏用傳統的巫儺面具擋着某種東西——擋的不只是五車間的煞氣,恐怕還有別的。

唐震推開檢驗室的門。孟建國正坐在檢驗臺前,檯面上攤着一排試管和試劑瓶,顯微鏡的電源亮着,鏡筒上蒙着一層薄灰。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極淡的苦味,像是碾碎的藥片混着消毒水的氣味。他聽見門響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有瞬間的意外,但很快壓下去了。

“唐震?你來藥劑科有事?”

“上回巡夜在張姐宿舍找到一板感冒藥,想請你幫忙看看成分有沒有問題。”唐震從右邊褲兜裏把張姐那半板感冒藥掏出來,擱在檢驗臺上。鋁箔上壓着幾個沒撕掉的藥片,表面那層灰黑色的顆粒在檢驗燈的強光下格外明顯。

孟建國低頭看了那板藥片一眼。他的手指擱在顯微鏡的調焦旋鈕上,停了片刻才挪開。他拿起那板藥片,翻到背面的標籤掃了一眼,又擱回臺面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翻甚麼。

“這不是廠裏的藥。”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唐震,目光落在檢驗臺上那兩張並排的玻片上,“標籤不對。”

“標籤哪裏不對。”唐震沒有伸手去拿那板被推回來的藥片。他盯着孟建國,語調沒變,但語速比剛纔慢了半拍。標籤上印的就是安邦製藥廠,生產日期兩個月前——跟張姐開始吃藥的時間對得上,跟翠蘭家那半盒也基本是同一批。一個藥劑科的技術員,天天跟這些標籤打交道,只說了一句“標籤不對”,卻說不出具體哪裏不對。

“輔料配比。”孟建國移開目光,轉向那臺還亮着電源的顯微鏡,像是在從目鏡裏找甚麼東西,但目鏡上還蒙着一層薄灰,“這批藥片用的澱粉糊精比例不對。廠裏標準配方是十四比一,這批起碼高了兩三個點。不可能是我們廠壓的片。”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檢驗報告。說完他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棕色小瓶,滴了兩滴試劑在碎末上。碎末嗞嗞冒泡,顏色從白變成灰綠。他把顯微鏡調好,把翠蘭那板藥片也如法檢測了一遍,兩張玻片並排放在臺面上,一張標了“A”,一張標了“B”。

“這兩種藥的輔料不一樣。A是標準配方,澱粉糊精壓的片。B也含澱粉糊精,但摻了東西——顆粒太小,不規則,常規試劑測不出來。”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鏡,“廠裏現有設備只能查到這裏。要往下查,得送市藥檢所——但送檢需要兩道手續,藥檢所的接收函,還有廠裏的公章。接收函我能想辦法,公章在行政科,韓副廠長管着章。”

“這藥本來就是韓副廠長發給張姐的,”唐震看着孟建國,語調沒有起伏,“再找他蓋章——他會肯嗎。”

孟建國沉默了片刻。他偏頭看了一眼檢驗臺上那兩張玻片,又在唐震臉上停了一下。他撐着檢驗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壓在臺面上,像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站穩的姿勢。

“按規定流程——”他頓了一下,“按規定流程,外部送檢需要行政科審批。你去跟韓副——跟廠裏領導報備,看他們怎麼批。我只做檢測,送檢的事,我不沾手。”

“這藥本來就是韓副廠長發給張姐的。你讓我找他蓋章送檢——你是覺得他不知道我來檢測,還是覺得他知道了會配合。”

孟建國的手指在臺面上收緊了。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兩張玻片從檯面上取下來,放進標了編號的鐵盒裏,又把鐵盒放進抽屜,上面壓了一疊空白檢測報告。壓報告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同樣的事。做完這些他才補了一句:藥片樣本先鎖在藥劑科的鐵盒裏,不會丟,你想好了再來拿。

唐震注意到他說的是“你想好了”,語氣不像是在等他做決定,更像是提醒他考慮清楚。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試探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了。

唐震把那板藥片推還給他,說不留了,B樣本跟這板是同一個批號,你手頭那粒就能代表。孟建國點了點頭,把藥片收過去,鎖進鐵盒。他的動作很利落,利落得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一套說辭。唐震看在眼裏,沒有追問。他知道這場對話該結束了——他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藥片確實有問題,送檢的公章卡在韓科手裏,而藥劑科這個技術員在替誰遮掩。三件事都清楚了。如果孟建國屁股是乾淨的,他不會讓唐震自己去碰那道門檻——他會勸唐震別去。但他沒有勸,只是把鐵盒鎖好,把報告壓好,像是要確保這些東西不會在明天早上之前自己跑出來。

傍晚,廠區水泥路上的白班工人陸續散了。

唐震穿過人流往保衛科走,遠遠看見辦公樓前的臺階上站了一個人——深灰色中山裝,高瘦,戴金絲眼鏡。林明嗣正站在臺階上跟韓科說話,韓科半彎着腰頻頻點頭。唐震低下頭繼續走,儘量貼着水泥路的邊緣。林明嗣的視線忽然從韓科身上移開,朝他的方向掃過來,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跟韓科說話。

唐震走了過去。褲兜裏的右拳攥緊又鬆開——上回掌心印記在面對這個人時發燙,這回沒有。但他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不安,不是來自煞氣的共鳴,而是來自觀察。那個人剛纔掃了他一眼,只是確認了他是誰,沒有驚訝,沒有停頓。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會在這個轉角撞見他。如果是這樣,那孟建國已經把消息遞出去了——比他預想的更快。

他回到保衛科值班室坐了片刻,老周已經下班了。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藥片確實有問題,孟建國不是乾淨的,公章在韓科手裏——送檢這條路被堵死了。他把飯票從左邊褲兜裏掏出來,翻到背面,藉着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着那行鉛筆字。D-7。這個編號對應的藥品不在成品庫裏——以韓科一個行政副廠長能調動的範圍來看,最有可能放在他管轄的後山原料冰櫃。需要去確認。但不是現在。

第二天下午,唐震正在值班室翻巡邏記錄,老周推門進來,探頭說了句:“韓副廠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語氣裏透着一股“你小子惹甚麼事了”的意味。唐震把右臂袖口往下扯了扯,確認繃帶遮嚴實了,站起來往辦公樓走。樓梯拐角又看到了那副儺面——漆色斑駁,嘴巴咧開,像在笑他自投羅網。

韓科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虛掩着。唐震敲了兩下,裏面傳來一聲“進來”。

他剛跨進門檻,右臂繃帶下面的鱗片忽然猛地縮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他在五車間外面對林明嗣時經歷過的、更尖銳的刺激——像有人拿針尖輕輕刺了一下鱗片底部的神經。他停了一瞬,目光掃過整間辦公室:韓科坐在辦公桌後,背後一排書櫃,靠窗的文件櫃半開着,牆上掛着一面安全生產的錦旗。然後他看見了書櫃第三格——玻璃後面擱着一件木雕儺舞面具。巴掌大,漆色比走廊裏那些更舊,眼睛沒有鏤空,是實心木料上刻出的兩個同心圓,一圈套一圈。那股陰寒不是從面具上散出來的,而是被面具吸進去的——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往那個方向沉,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從那個小小的木雕面具裏往外窺視。

右臂的灼痛感更強了,隔着繃帶都能感覺到那幾片黑鱗正一片一片收緊。掌心那塊青銅印記也開始發燙——不是之前那種一瞬即逝的試探,是持續的、深沉的,從骨頭深處往外湧的熱。

“小唐,坐。”韓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一杯茶推過來,“傷好些了沒有?聽說你在五車間摔了一跤,胳膊磕得不輕。”

唐震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杯沒喝,擱在膝蓋上。他說好多了,謝謝韓副廠長關心。韓科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說最近廠裏不太平,張姐失蹤的事公安來問過話,廠裏也在全力配合。然後他放下茶杯,話題一轉,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但眼神已經從寒暄變成了審視:“我聽說你拿了張姐的藥片去藥劑科檢測。小唐,你是懷疑廠裏的藥品有問題?”

唐震說不是懷疑,是張姐家屬報了失蹤,公安來保衛科問過話,他只是想確認張姐生病期間喫的藥是不是廠里正規產品——這是配合公安調查的一部分。

韓科聽完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提起一件事——張姐那天在食堂跟他說“吃了韓副廠長的藥就鬆快了”,這話他在公安面前也說過。韓科的語氣依然客氣,但鏡片後面的目光已經不再笑了:“你這是在告訴公安,我跟張姐的失蹤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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