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三章 觀花婆 (1/2)
張玄靈的信是託跑水路的船工捎來的。
信封沒封口,裏頭就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鉛筆字寫得跟蚯蚓爬似的。信裏說豐都那邊有點東西,跟後山那幾副面具對得上,讓唐震去觀音廟金剛塔底下看看那口井。末了補了一句:井邊有個姓趙的老婆子,在這附近住了六十年,啥子都曉得。
唐震把信疊好揣進褲兜,去值班室找老周批了兩天調休假。老周端着搪瓷缸打量他一眼,說你龜兒子最近調休比廠長還勤。唐震說療養院那堵牆的報告已經交了,該補的臺賬也補了,調休是按規章走的,誰盯上都挑不出毛病。老周哼了一聲,在調休單上籤了字。
觀音廟在沙區,離藥廠不到二十里。唐震坐了輛過路的中巴,到觀音廟車站下來,沿一條石板路往巷子深處走。兩側老牆根下長滿了青苔,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裏頭的紅磚,晾衣竿上掛着的衣服被風吹得啪啪響。他拐了兩個彎,在一扇虛掩的鐵門前停下來。鐵門上的油漆已經剝得斑斑駁駁,門縫裏飄出一股極淡的檀香味。
唐震推開門,走進院壩。青石板縫裏長滿了青苔,牆根下堆着幾捆乾柴,曬衣竿上掛着一串紅辣椒,堂屋門框上釘了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看水碗。下邊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歪:拿東西來換。門檻上坐着一個瘸腿老漢,正低頭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剁在木頭上,悶沉沉地響。
老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朝竈房努了努嘴。唐震還沒來得及開口,竈房裏先傳出一句沙啞的罵聲。
“又是誰?老孃眼睛都快瞎了,不看,不看,再多錢我都不看。”
唐震走到竈房門口。一個老婆子蹲在水缸邊上,正低頭洗菜,袖子捲到肘彎。她頭髮灰白,臉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嘴角往下撇,法令紋深得刀刻一樣。她左眼是渾濁的褐色,右眼是灰白色,沒有瞳孔的反光——不是白內障那種模糊的白,是死灰,像一顆縫錯了位置的舊銅釦。她沒抬頭,那隻灰白眼珠卻盯着水裏某個誰也沒看見的東西。她的左手指節粗大全是老繭,右手指甲卻修剪得乾淨。
“趙嬢?老張讓我來的——張玄靈,龍虎山的張道長。”
趙翠娥手沒停,說不看人,拿東西來換。唐震從兜裏摸出一包乾辣椒擱在水缸邊上,說老張講您愛喫這個。她瞥了一眼那包乾辣椒,拿起來聞了聞,揣進圍裙兜裏,臉色比剛纔好了那麼一點。唐震以爲有戲了。趙翠娥把洗好的菜撈起來甩了甩水,端着菜盆站起來,說了句辣椒她收下了,他可以走了。說完轉身進了竈房,把門一帶。
唐震站在院壩裏。瘸腿老漢在旁邊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地剁。他站了好一陣,竈房裏始終沒動靜。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唐震又來了。這次帶了一壺老蔭茶。趙翠娥在院壩裏剝苞谷,他蹲下來幫她剝。她不說話,他剝了兩顆,她就把他面前那堆苞谷挪到另一邊去。他剝快一點,她就挪快一點。最後她把整個竹筐端起來擱在門檻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苞谷須,說他這個人臉皮有點厚。唐震說在南疆當兵的時候臉皮更厚。她盯了他一眼——那是他第一次同時看到她兩隻眼睛。左眼和右眼,一隻活人的眼,一隻不像活人的眼。那隻灰白眼珠在盯他的時候微微發顫,像是在讀他臉上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記號。她甚麼都沒說,端着剝好的苞谷進了竈房,又把門關上了。
第三天唐震來時,院壩裏沒人。瘸腿老漢不在門檻上,劈柴的斧頭擱在柴堆上,竈房門虛掩着,裏面傳出說話的聲音——不是閒聊,是趙翠娥在唸叨甚麼。那聲音很低,語調很平,每一個字都往下沉,像老一輩傳下來的口訣,念一句停一下,跟有人在跟她商量事一樣。
唐震正想推門,突然聽見碗沿被竹筷敲響——叮叮叮,一下接一下,越來越密,密到後來像有甚麼東西在跟着那節奏撞碗的內壁。門框都在微微發顫。
唐震右臂繃帶下的鱗片猛地一縮。不是疼——是感應。竈房裏有甚麼東西被趙翠娥請來了。一股極濃極嗆的檀香味從門縫裏往外湧,但檀香味底下還壓着另一種東西——鐵鏽一樣的腥,比五車間暗河裏那種甜腥更濃、更冷,像打開了一口封了很多年的棺材。他右臂的鱗片開始一張一翕,像是被那味道牽引着在呼吸,連掌心那塊青銅印記都在微微發燙。
敲擊聲停了。竈房裏安靜了好一陣。然後趙翠娥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是剛纔那種平緩的唸叨,是壓着嗓子的低喝,帶着一種他從來沒在這老婆子嘴裏聽過的恐懼。
“你說過不來的——你說過放我三年的!”
碗碎了。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震碎的——瓷片飛濺,砸在門板上啪啪地響。趙翠娥發出一聲極短的慘叫,緊接着竈房裏像是刮過一陣悶風,檀香味被那股鐵鏽腥氣壓了個乾淨。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從水漬中央緩緩站起來,看不清楚形狀,但唐震能感覺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原始的、從地底深處往上湧的怨。
他右臂的繃帶炸開了。
從手腕到肘彎,繃帶不是鬆開,是被從內部往外炸碎的——碎布片像被利刃劃過一樣齊整地飄落。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肉深處往外翻,邊緣一層疊一層,裹着黏稠的黑血。那些鱗片不是被煞氣逼出來的——它們是自己醒的,是嗅到了獵物。竈房裏那股鐵鏽腥氣被鱗片的煞氣一衝,像是活物被燙了一下。那個模糊的影子定在原地,輪廓邊緣開始發顫——不是要進攻,是在退。
唐震低頭看着自己那條已經完全被鱗片覆蓋的右臂。指甲正在變厚變彎,指尖刺進掌心,黑血順着指縫往下滴。他用了從南疆到渝州以來最大的剋制力才把那股想撲上去撕碎那個影子的衝動壓了回去。
影子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像是認出了蹲在它面前的是甚麼東西,縮回水漬裏,順着牆角的排水溝往下鑽,消失了。竈房裏那股鐵鏽腥氣也跟着淡了,只剩下檀香味還殘留在空氣裏,混着碎瓷片上的水漬反光。
趙翠娥靠着牆,右眼的灰白瞳孔劇烈顫抖着。她在水碗裏看了一輩子陰物,從來沒見過陰物怕活人的。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的嗓子。
“你能趕它。”
唐震偏過頭看着她。
“去年我請狐仙,欠了它一條命。它說今年來索——剛纔它來了。”趙翠娥把右手攤開,虎口上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你胳膊一炸,連狐仙都退了。你的血——能讓它怕。”
她從地上爬起來,撐了一下牆才站穩,走到方桌前,從抽屜裏又拿出一隻粗瓷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悶沉的一聲響。
“我要你的血。三滴,滴進這碗裏。狐仙再來,我有這碗血就能擋它一次。”她抬起那隻灰白右眼盯着唐震,“你給我血,我帶你去金剛塔。你不是要找那口井嗎——我帶你去。”
唐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往下滴黑血的右臂。那些鱗片在他壓制住殺意之後正在一片片縮回去,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他把左手伸到趙翠娥面前,五指張開。指尖還沾着剛纔從掌心摳出來的血——黑紅色,黏稠,在昏暗的竈房裏泛着冷鐵一樣的光。
趙翠娥端起那隻粗瓷碗,擱在他手邊。唐震把左手懸在碗口上方,食指指尖抵住拇指指腹,用力一擠。一滴黑血落進碗底,砸在瓷面上,發出輕微的嗞嗞聲——不是水滴的聲音,是熱油沾到冷鐵上的聲音。第二滴落下時,碗底已經積了一層極淡的青灰色光暈。第三滴落下,碗裏的光暈忽然轉了一下,像是在畏懼甚麼東西,又像是被甚麼東西定住了。
趙翠娥捧起那隻碗,舉到右眼前面。那隻灰白眼珠透過碗底三滴黑血殘留的青灰色光斑,瞳孔劇烈顫抖着——不是恐懼,是某種深沉的、壓抑了幾十年的確認。她放下碗,從圍裙兜裏掏出一截深褐色的樹根塞進嘴裏嚼,嚼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她把碗收進竈房角落那隻舊木箱裏,又從裏面翻出兩塊竹符。竹符表面刻着“敕令鎮煞”,是老道用硃砂一筆一畫寫上去的,符面邊緣磨得發亮。她把竹符遞給唐震,說張玄靈上回來的時候留的口信是——如果有人拿着他的信來了,就說明他還沒死。這兩塊竹符能救他一次,但只有一次。
唐震接過竹符。刻痕邊緣還殘留着極細的竹屑。
“明天早上六點。金剛塔門口等我。帶手電筒,井底下黑。”
唐震把繃帶重新纏好,右臂的鱗片已經褪了大半,只剩鎖骨旁邊那片還在微微翕動。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繃帶,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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