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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二章 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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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溫泉療養院建在嘉陵江邊上,離藥廠不到十里路。唐震騎了輛老周借他的二八大槓,沿着江邊土路顛了小半個時辰纔到。門口傳達室坐了個老頭,姓方,精瘦,眼窩很深,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藍布褂子,正低頭卷葉子菸。唐震報了老張的名字,方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菸捲站起來,領着他往院子裏走。

“那面牆在後樓。”方老頭走路很快,腰板比唐震預想的直,“以前是療養院的理療室,後來改成了倉庫,再後來就沒人用了。去年冬天開始滲水,一開始以爲是管道老化,找人修了兩回,沒用。後來水裏帶血絲,擦乾淨第二天又滲出來。滲了幾個月,沒人敢去了。”

唐震問有沒有人受傷。方老頭說沒有,只是有幾個老職工睡到半夜聽見牆裏頭有聲音——不是水聲,是刮擦聲,像有人拿指甲在牆裏面慢慢摳。

穿過一片長滿青苔的院子,方老頭停在後樓門口,從腰間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插了半天才把鎖擰開。“我就不進去了,”他把鑰匙塞給唐震,“你要是看到甚麼不該看的,也別跟我說。”

走廊裏很暗,只有盡頭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天光。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極淡的腥氣——不是黴,是唐震在五車間暗河裏聞過的那種腥。牆面兩側貼着褪了色的宣傳畫,畫上的人臉被潮氣泡得發脹,嘴角掛着一層灰綠色的黴斑。他在走廊盡頭找到了那面牆。

牆面在漏水。水不是從上往下淌,是從牆體內部往外滲,滲出來的水珠顏色偏深,沾在手指上一搓,指腹染上一層淺紅,不是油漆,不是鐵鏽,是血。張玄靈說得對——這不是管道老化。他蹲下來,看見水珠在牆面上凝成一道極細的、斷斷續續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手指畫了無數遍同樣的圖案。他把手電筒打開貼在牆面上,水珠表面的反光裏隱約能看見一些彎曲的刻痕——不是符文,不是巫咒,是舊式防水層的裂隙。但這裂隙的形狀太規整了,每一道彎折的角度都不同,有的向上,有的朝下,像是在牆上拼出一個完整的符號。

他退後兩步,用手電筒照向牆角。牆角堆着幾個廢棄的木箱,箱子上蓋着一層厚厚的灰。他把箱子搬開,發現牆根有一條極窄的裂縫,裂縫邊緣的磚面比其他地方更溼,用手一摸,磚縫裏嵌着幾片極薄極細的鱗片碎屑——不是蛇鱗,不是魚鱗,是他在後山倉庫冰櫃抽屜裏見過的那種東西。

他拿出短刀,順着裂縫往外撬,磚塊鬆動之後,一股極濃極嗆的焦苦味撲進鼻腔。牆體裏面是空心的——不是防空洞,不是管道井,是一個被磚塊從外面封死的狹小空間。他用短刀撬開剩餘的磚,手電筒照進去,看見裏面蜷縮着一個人。已經死了很久了。

屍體側臥在逼仄的夾層裏,身上穿着一件化纖白大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左手搭在胸口,手指蜷曲成爪狀,指甲全部開裂,指縫裏嵌滿了磚屑和乾涸的血痂。他在臨死前拼命摳過那堵牆。唐震蹲下來,把手電筒的光柱壓低,看見屍體的右臂上覆着一層已經乾枯的鱗片——排列規整,方向一致,和自己在後山倉庫失控時炸出來的那種完全一樣。這人不是被牆封死了,他是被人塞進牆裏,然後砌死了出口。

他在地上發現幾個輸液瓶,玻璃表面蒙着一層黃褐色的沉積物,瓶底的橡膠塞已經發脆。他把瓶子倒過來,標籤還在,印着“安邦製藥廠”和一行模糊的手寫字跡,依稀可辨——“87-11-13”。

唐震蹲在那個蜷縮的屍體面前沉默了很長時間。這個批號他認識。張姐在食堂窗口接過的那顆藥,翠蘭父親從廠裏帶回女兒手裏的半盒感冒藥,還有老周在值班室嘟囔過的那幾箱被韓科調包搬去後山的原料藥——都是這個批號。他不是在外面被發現的,是被砌死在療養院的後牆裏,帶着身上最後的鱗片和幾個空輸液瓶,被封進沒人會打開的空隙裏。從去年冬天到現在,這面牆一直在往外滲血。

他把輸液瓶裝進隨身布袋裏摺好瓶口。這人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沒有工牌,沒有鑰匙,只有一件化纖白大褂和幾個輸液空瓶,還有指甲縫裏那些摳牆留下的磚屑。但他看得懂。他不是死在實驗室裏的。他是被當成樣本塞進牆裏,等着被煞氣吞噬或者自然腐爛——就像後山倉庫那個鐵皮文件盒裏更多隻配寫編號不配記名字的“對照樣本”一樣。

他把磚塊重新碼好,儘量恢復原狀。走出後樓時方老頭蹲在門口抽葉子菸,看見他出來,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問他是不是看到甚麼了。唐震沒有回答,只是說這面牆暫時別讓人靠近,裏面可能還有殘存的污染物。方老頭沒再追問,接過鑰匙時手指微微發顫,把鑰匙揣回腰間,轉身回傳達室,連葉子菸都忘了點。

唐震把短刀擦乾淨別回腰間,將那瓶批號標籤的輸液瓶用碎布裹進布袋最裏層。他在後山倉庫裏第一次摸到那份從001排到056的記錄表時,還只覺得憤怒。但現在,看着這片磚牆,想着那個被砌死在夾層裏的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憤怒只是冰山頂端。這些不是韓科一個人的手筆,不是後山倉庫裏一個副廠長能調動的東西,他試過說服自己憤怒到了盡頭只能沉默。但此刻滲進水窪的血水映在他腳邊一動不動,像在等他彎腰撿起地面上最後一點證據。

他沒有彎腰。手掌與膝蓋之間那片不斷擴大的鏽紅色地面,已經在替他撿了。他把手伸進水窪裏,將輸液瓶上的血污涮掉,擰上瓶蓋,繼續往門口走。他得把輸液瓶上的批號拍回給孟建國,再把療養院發現無名死者的事寫成一份正式的保衛科巡查報告,提交給行政科和轄區派出所——這份報告不是爲了給林明嗣看,而是爲了留存在廠裏的檔案中,以後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正式調出來。它現在未必能讓公安立刻立案,但總有一天會成爲證據鏈上的重要一環。

回到廠裏時天已擦黑,他把二八大槓停在老周門口。值班室燈還亮着,老周還沒下班。他推門進去,老周正在搪瓷缸裏泡老蔭茶,看見他進來,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沾滿血污的袖口上。

“又去巡夜了?”

“北溫泉那邊。療養院後面那堵牆不對勁,我進去看了看。”

老周把搪瓷缸擱下。“你這胳膊還沒拆線,折折騰騰的也就算了。”他頓了頓,“不過你不折騰,指望副廠長帶人去抓鬼?”

唐震沒接話,脫掉工裝外套丟進門口木盆裏,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把冷水。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開,鎖骨邊那片深色的鱗紋貼在他脖子下方,他低下頭把那層繭子洗掉;右臂上的老繃帶在水裏散開,幾片黑色鱗片在水光裏若隱若現,他重新系好繃帶,用袖口擦乾臉。然後他對老周說療養院有個空房間牆後面有血跡,廢棄太久不安全,建議保衛科本週巡邏表上多加一趟北溫泉的車程。老周嘟囔着把搪瓷缸端起來:你一天天比廠領導還忙。

唐震把桌上那盞舊銅燈往手邊拉了拉。燈銘那幾道古篆在煤油燈下泛出極深的鏽綠,他將燈座上反向倒鉤的筆形與掌心血刻的弧度比對了一下,然後重新揣回懷裏。今晚他還得去找孟建國,輸液瓶上那個批號需要跟藥劑科的正式檢測記錄對上,才能進一步確證牆體夾層裏那個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他推開值班室門,夜風從嘉陵江方向灌進來,帶着江水的腥氣和遠處廠區機器的低鳴。方老頭今天沒點完煙就收回了打火機,老周把搪瓷缸裏的老蔭茶一口一口喝完,沒再問他從北溫泉帶回來甚麼東西。他推着二八大槓走出廠門口,一隻手扶着車把,一隻手揣在褲兜裏,指腹按着布袋裏那個輸液瓶的瓶口,往藥劑科的方向走。江風把他袖口上殘留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那堵牆裏的人不是第一個被當成樣本廢棄的,張姐留給他飯票的時候也僅僅來得及在背面寫下幾個字,後面那些人連名字都沒有。他會把這份送到該去的地方,連同接下來的每一份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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