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懸疑靈異 > 我不是陰陽道士 > 第19章 第十七章 懸棺

第19章 第十七章 懸棺 (1/2)

目錄

船過瞿塘峽的時候,天剛亮不久。

江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誰把整匹素絹扯碎了撒在水上。兩岸的峭壁從霧裏戳出來,灰濛濛的,高得仰頭望不到頂,只看見巖壁上那些溼漉漉的青苔在晨光裏泛着暗綠色的冷光。唐震坐在船舷邊上,揹包擱在腳邊,右臂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繃帶——那底下,幾片青黑色的鱗片正安安靜靜地嵌在皮膚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甚麼。

這艘船是跑豐都的客船,船身刷着褪了色的藍漆,“渝運七號”幾個白字被水漬泡得模糊不清。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聲音悶在船艙裏,震得人腳底板發麻。船艙裏坐着七八個人,有個挑擔子的老漢把扁擔橫在膝頭,竹筐裏裝着半筐新摘的柑橘,橘皮在潮溼的空氣裏泛着蠟光;一個年輕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臉埋在她胸前,嘴角還掛着奶漬;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靠在船舷上看書,書頁被江風吹得嘩嘩響,他時不時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

船尾掌舵的是個老頭,姓冉,六十多歲,臉被江風吹得跟老樹皮似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他一手扶着舵,一手夾着根葉子菸,菸頭在晨霧裏明明滅滅。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江面,嘴裏哼着一首聽不清詞的調子——調子很老,像是從江底撈上來的,每個音都拖着溼漉漉的尾巴。

船拐過一道彎,兩岸的崖壁越收越窄,窄得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對岸的岩石。江流也急了起來,水聲從沉悶的嗚咽變成嘩嘩的嘶吼。峭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黑乎乎的縫隙——不是天然的石縫,是人工鑿出來的,方方正正的,嵌在絕壁半腰,離江面少說有三四十丈。那些縫隙像是一隻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江心。

縫隙裏擱着幾截黑黢黢的東西,看不清形狀,但輪廓隱約像是木頭。有的木頭已經朽了,裂開的口子裏露出裏頭更深的黑;有的還保持着完整的棺形,只是表面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

唐震盯着那些縫隙看了好一會兒。他在南疆見過不少死人,埋在土裏的、泡在水裏的、被炮彈炸碎掛在樹枝上的,但從沒見過死人被擱在這麼高的地方——像是有人專門在懸崖上鑿了幾個洞,把棺材塞進去,然後把洞口封死,留給江風和霧氣慢慢啃。這種葬法裏透着一股子狠勁,不是對死人的狠,是對活人的狠:你得攀上絕壁,你得懸在半空,你得把親人的棺木推進那個黑窟窿,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從此以後,那具屍體就懸在天地之間,不上不下,不沾土不近水,只跟風和霧打交道。

“那是啥子?”

冉老頭把葉子菸從嘴裏拽出來,往船舷上磕了兩下,菸灰掉進江裏,瞬間被水吞了。“崖棺。”他說,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飄,“你們外頭人叫懸棺。”

他拿煙桿指了指絕壁上那些縫隙,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甚麼。“這些棺材在崖壁上好多年了,我們本地人都看慣了。老輩子說,人死了以後魂要往上走,埋土裏魂就被壓住了,出不來。所以得擱到崖壁上去——擱得越高,魂走得越乾淨。有的棺材擱在連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那就是真乾淨了,魂一絲兒都不留。”

他頓了頓,把煙又塞回嘴裏,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慢慢溢出來。“也不全是這個講究。我爺爺以前也在這條江上跑船,說明朝末年張獻忠入川的時候,本地的大戶怕被掘墳,棺木都不埋土裏了,全吊到崖壁上面去。幾十具棺木擱在峭壁上,擺了一整面崖壁,遠遠看跟懸棺陣似的。後來清朝的時候還有人有樣學樣,一直到民國初年都還有人往崖壁上擱棺。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有的是上千年的老棺,有的也就幾十年——最上頭那幾具,漆色還新着呢,怕是抗戰那會兒擱上去的。”

唐震把目光從那幾道縫隙上移開,順着峭壁往上看。崖壁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連草都不長,光禿禿的岩石在晨光裏泛着鐵青色的冷光。但那些鑿出來的方孔卻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每隔幾丈就有一個,從江面一直排到崖頂,像是一串被釘在絕壁上的黑色紐扣。每個方孔裏都擱着一口棺,有的棺蓋還完整,有的已經被風吹得裂開了,露出裏頭空蕩蕩的棺腔——那黑暗深得讓人心慌,彷彿多看兩眼就會被吸進去。

“那些孔是怎麼鑿上去的?”他問。

冉老頭把舵打了一把,船頭微微偏開,避開江心一處暗湧。“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是從崖頂上吊着繩子下來鑿的。”他說,“先選好位置,然後從崖頂放下麻繩,把人吊到半崖上。那人得懸在半空,一錘一錘鑿出個方孔——不能太大,太大棺木會滑出來;不能太小,太小塞不進去。鑿好了,再把棺木從崖頂上吊下來,一點點挪進孔裏。最後用石塊把洞口封死,只留一道縫透氣。”

他吐了口煙,煙霧在江風裏迅速散開。“有些棺木外面還刷了一層硃砂漆,紅豔豔的,剛擱上去的時候,整面崖壁都像在流血。那硃砂不只是防腐——是鎮。巴國的巫師下葬前專門在棺蓋上刷一層硃砂,怕水裏的東西來碰屍體。這江底下,不乾淨的東西多着呢。”

旁邊忽然有人接話,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老伯說得對,這是懸棺葬,巴人傳下來的老習俗。”

唐震轉頭。接話的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戴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躲閃。她懷裏抱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渝州師範學院”幾個紅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邊角處還補了塊藍布。她把被江風吹歪的眼鏡推正,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她的語氣有點猶豫,像是怕說錯話,但看得出很想把這些東西講清楚。“我在學校圖書館翻到過一本老書,說《山海經》裏記過一個古國叫巫咸國,就在巫溪、巫山那一片。《山海經·海外西經》原文:‘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羣巫所從上下也。’登葆山就是巫溪的寶源山,那山上有一口天然鹽泉,幾千年都沒斷過。巫咸國的人靠熬鹽爲生,後來巴人販運這些鹽建立巴國。巫咸國和巴國不是誰吞了誰——鹽在這頭,運鹽的人在那頭,後來就分不清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黑乎乎的崖棺,眼神裏混雜着學者式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巫咸國的人信巫術,覺得人死了以後魂要往上走。你把棺材埋在土裏,魂就被壓住了,出不來。所以得擱到崖壁上去——擱得越高,離天越近,魂就越容易升上去。後來巴人給懸棺葬加了新規矩——只有巫師、酋長、立過戰功的勇士纔有資格懸棺。普通人死了,還是得埋進土裏。”

她指了指絕壁上最高處的幾具棺木,“我爺爺以前在豐都教中學,退休以後專門跑過這些崖棺遺蹟,回來跟我說那些崖洞裏現在還殘留着硃砂符文的痕跡。他說這叫‘彌高者以爲至孝’——唐代張鷟的《朝野僉載》裏記過五溪蠻的懸棺葬,原話就是‘彌高者以爲至孝’。就是說你把先人葬得越高,越顯得你有孝心。當然這是老輩子的說法,現在的人不講究這個了。”

她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在想,這種葬法也許還有另一層意思——崖壁本身就是一個祭祀場,把巫師的棺木擱在萬人矚目的絕壁上,本身就是一種宣告:巫咸國的神巫死後也高於一切凡人。他們在世時掌管風雨、溝通天地,死後也要懸在凡人夠不到的地方,繼續俯視這片土地。”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臉頰微微泛紅。“抱歉,我話多了……”

“不礙事。”冉老頭擺了擺手,“姑娘懂得多,是讀書人。不過你說錯了一點——現在那些棺槨好多都空了。”

女大學生愣了愣:“空了?”

“空了。”冉老頭把煙桿在船舷上重重磕了兩下,“裏頭的東西,早被人搬走了。”

他抬起下巴,指向崖壁中段幾具棺蓋大開的懸棺。“看見沒?那些棺蓋是被撬開的,不是風颳開的。考古站的人上來查過,說大部分是幾十年前被人撬開的,裏面陪葬的龜甲、骨針、玉器全不見了。你爺爺當年拍的照片上那些棺蓋還是完整的,後來你再去看,棺蓋已經被人掀了——就像有人掀開鍋蓋,把裏頭的好菜全夾走了。”

女大學生的臉色白了白:“是誰……”

“就是那些穿呢子大衣的人搬的。”冉老頭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冷,冷得像江底的水,“四十年前,一隊穿呢子大衣的人坐我的船進山。領頭的是個穿中山裝的,戴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手裏總拿着個筆記本記東西。他們在這一帶轉了半個月,後來僱了本地人,從崖頂吊繩子下去,一具一具地開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風把他額前的白髮吹得亂舞。“搬完了還坐我的船走,走的時候……船上一共七個人,回來的時候就剩一個活人。就是那個戴眼鏡的,他一個人坐在船頭,懷裏抱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掛着鎖。我問他其他人呢,他不說話,只是盯着江面,眼睛空得嚇人。”

唐震看着那些被撬空的崖棺,忽然想起趙翠娥在井邊說的那些名字——她管它們叫惡鬼,但冉老頭管它們叫魂,這女大學生管它們叫巫咸國的神巫。同一個東西,在活佛嘴裏是業障,在巫咸國的後人嘴裏是歸途,在這個讀書姑娘的理解裏是文明。而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人,四十年前帶着滿船的棺中遺物從這裏經過,大概連一個編號都沒有給它們留下。那些龜甲上的刻痕、骨針上的紋路、玉器裏的血沁——它們曾經是一個文明對死亡的全部理解,現在可能躺在某個博物館的庫房裏,標籤上寫着“徵集品,來源不詳”。

船又往前開了一段。江面漸漸變寬,兩岸的峭壁向後退去,露出後面層層疊疊的青山。唐震正想鬆口氣,忽然發現冉老頭不哼調子了。

老頭的臉繃得死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盯着前方江面,眼睛眯成兩條縫,手裏的煙桿忘了抽,菸頭已經滅了。他把煙桿從嘴裏拽出來,往船舷上磕了兩下——動作很重,磕得船舷砰砰響。

江面上那層薄霧不知甚麼時候散了。

散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水面平靜得發亮,亮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銅鏡,倒映着灰濛濛的天空。沒有浪,沒有暗渦,連之前那些被暗渦卷着打轉的枯枝和棺木碎片都不見了。整條江安靜得可怕——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發動機單調的突突聲,那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顯得格外孤單。

冉老頭把舵往左打了一把,船頭偏開了一段,像是要繞開江心某個看不見的障石。唐震注意到他那隻扶舵的手,指節攥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老樹的根。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