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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六章 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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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從觀音廟回到藥廠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從金剛塔井底帶回來的試供品藥瓶和暗河水樣擱在孟建國的檢驗臺上。孟建國正趴在顯微鏡前比對療養院那批輸液瓶的標籤殘片,聽見動靜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唐震右臂那截被黑血浸透的新繃帶上停了一下。他沒問唐震這兩天去了哪裏,只是接過藥瓶,用鑷子夾起標籤碎屑放到載物臺上,說療養院那批輸液瓶的正式檢測報告快出來了,三批物證的輔料成分和污染物殘留特徵全部吻合,都指向同一個來源——昭和十五年的川島洋行。唐震讓他把報告鎖好,等他從豐都回來再說。

從藥劑科出來後,唐震沒有直接回宿舍。他在廠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又往觀音廟方向走。瘸腿老漢還蹲在院壩裏,手裏那把斧頭擱在膝蓋上,面前攤着一堆劈了一半的柴火。趙翠娥的遺體已經被派出所來人收走了,院壩裏那股極淡的檀香味還沒散乾淨。竈房門口那隻粗瓷碗還擱在水槽邊,碗底殘留着三滴早已乾涸的黑血痕跡。唐震蹲下來,把趙翠娥竈房裏那截沒嚼完的樹根用黃紙包好,對瘸腿老漢說他要去趟豐都,這截樹根他想帶走。老漢沒有抬頭,只是把斧頭擱在柴堆上,說這東西她嚼了大半輩子,走的時候嘴裏還含着半截。唐震把樹根揣進懷裏,在院壩裏站了好一陣,然後轉身出了那扇虛掩的鐵門。

瘸腿老漢沒有出來送。他坐在門檻上,斧頭橫在膝頭,看着唐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院壩裏那扇虛掩的鐵門在風裏輕輕晃了兩下,合上了。

回到值班室時老周還沒下班,正端着搪瓷缸喝老蔭茶。看見唐震進來,老周把缸子往桌上一擱,說你龜兒子這兩天跑哪去了,上午有個跑水路的船工來捎口信——張玄靈讓他轉告你,豐都那邊有東西跟後山面具對上了,讓你儘快過去。唐震說知道了,開始收拾揹包。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姓林的上午派人來過了,來的是他辦公室的人,送了一盒新繃帶,說林先生聽說唐震胳膊上的舊傷一直沒好,讓他在廠裏多休息幾天,不用急着巡夜。唐震說替自己謝謝林先生。老周說那個人在值班室門口站了好一陣才進來,手裏那盒繃帶是進口的,廠裏衛生所都沒有這種牌子。

唐震把銅燈、竹符碎片、趙婆子那疊沒燒完的黃紙,還有那截用黃紙包好的樹根,一樣一樣放進揹包。右臂上那截被黑血浸透的舊繃帶在井底被惡鬼撕扯過,又在塔基裏被喬廣的儺面陣震碎了大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把舊繃帶解下來,重新纏好新繃帶,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收拾完東西,老周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說這是上午那個船工留下的,信封上沒寫名字。唐震接過來拆開,裏面是一張手繪的豐都溶洞地形圖,圖上的字跡潦草有力,在溶洞深處標了一行小字:此處有石壁,壁上鑿七孔,六空一碎。底下還壓着一行更小的字:井邊那人咋樣了。

唐震把信疊好放進揹包夾層,又把那張飯票翻出來擱在揹包最底下,然後把揹包甩上肩,說了句走了。老周端着搪瓷缸送到廠門口,說早點回來,保衛科就剩你一個能打的了。唐震說好,坐上過路的中巴,往碼頭方向去。

車廂裏沒幾個人,唐震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揹包擱在膝蓋上。窗外嘉陵江的水聲越來越近,他把手伸進揹包裏,摸到那截用黃紙包着的樹根。樹根很輕,乾癟癟的,表面全是褶皺,湊近了聞還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苦味——是趙翠娥嚼了大半輩子那種苦,混着她竈房裏燒了幾十年的檀香味。她把唐震的血當保命的籌碼,一滴一滴地算計,從三滴算到六滴,從竹符算到袖口上濺到的血渣子。她貪,貪到臨死前還不肯把袖口上沾的血洗乾淨,因爲那是她能在這口井邊上活下去的唯一本錢。但她最後那一下沒有選封井,也沒有選逃命——她把竹筷絞在木板縫隙裏,用自己的命替唐震擋住了那些從井底湧上來的惡鬼。貪婪和犧牲,在這老婆子身上不是對立的——它們用同一根樹根嚼了六十年。

唐震把樹根放回揹包夾層,攤開右手掌心。那塊青銅印記安安靜靜地嵌在皮膚底下——井底的惡鬼被它嚇退過,趙翠娥盯着它看了大半輩子,最後把自己的命賭在它上面。一個人身上帶着讓鬼神避之的血,就意味着他要獨自面對比惡鬼更危險的東西。不是煞氣,不是儺面陣,是那些知道他有這血、會不擇手段來拿的人。韓科爲了討好林明嗣,把摻了蠱的藥親手塞進張姐手裏。林明嗣爲了長生,把試藥者的編號從001排到056。趙翠娥爲了保命,拿縫衣針一滴滴榨他的血。每個人都想從他身上拿走點甚麼。韓科拿命,林明嗣拿數據,趙翠娥拿血——最後這三個人的下場他全看見了。韓科被他親手撕碎,林明嗣還在辦公樓裏喝着茶等消息,而趙翠娥被拽進她自己守了六十年的井底。

江風把他腦子裏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吹散了。張姐,韓科,趙翠娥——每個人都在找他要東西。張姐要他的安全,韓科要他的命,趙翠娥要他的血。她死了,而她算計了一輩子的那三滴黑血還鎖在竈房的碗底,誰也沒拿到。現在站在她身後的是林明嗣——他跟韓科一樣,也跟趙翠娥一樣,想從他身上拿走點甚麼。但他還不知道林明嗣到底想要甚麼。

韓科臨死前漏出過那個稱呼——林先生。後山倉庫裏那張被撕破的試驗計劃書上還剩半個“林”字。今天上午在值班室門口,林明嗣派來的人送了一盒進口繃帶。韓科死了,林明嗣沒有收手,反而派人來探他的傷。趙翠娥被惡鬼拽進井底的時候,喬廣就站在三步外看着,而喬廣是奉林明嗣的指令來的。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轉,慢慢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姓林的跟韓科不一樣——韓科會慌張、會說漏嘴、會在後山倉庫裏掏出儺面親自上陣。但這個人在辦公樓裏喝着茶等他從金剛塔回來,順便讓人捎了一盒繃帶。唐震把右手攥緊,那塊青銅印記硌在掌心。他不確定這個林先生到底是誰,但他知道這個人還會再送繃帶來——在豐都。

碼頭到了。唐震揹着揹包走上跳板,嘉陵江的水腥味撲面而來。船工正在解纜繩,看見他上船,朝船尾努了努嘴。唐震在船舷邊找了個位置坐下,揹包擱在腳邊。江水拍在船殼上悶沉沉地響,碼頭的燈火在薄霧裏越來越遠。他把手伸進揹包裏,摸到那截用黃紙包着的樹根,又摸到銅燈冰涼的外壁。趙翠娥守了六十年的井已經被重新封死,那截嚼了大半輩子的樹根現在躺在他揹包夾層裏,挨着趙翠娥那疊沒燒完的黃紙,挨着張玄靈那張手繪的溶洞地圖,挨着張姐那張浸過血的飯票。

他把揹包拉鍊拉好,靠在船舷上,看着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越來越近。韓科臨死前漏出的那個稱呼又浮上來,混着後山倉庫裏那半張被撕破的試驗計劃書——林先生。這個稱呼跟韓科的嘴臉一起烙進了他腦子裏。他一直沒告訴張玄靈這件事。不是忘了,是還沒找到機會說。他靠在船幫上看着江面的薄霧,心裏有個聲音替他把剩下的話說完了:老道問過他,金剛塔那趟是不是撞上了新的人。他還沒回答。等到了豐都,他要問老道一句話——那個被活佛從七星崗壓進井底的東西,到底姓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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