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十八章 浮屍圍船 (1/2)
冉老頭把舵往右猛打的時候,唐震正靠在船舷上。右臂的鱗片忽然縮了一下——不是疼,是預警,比金剛塔井底那次更強烈,比後山倉庫儺面陣催動之前更尖銳。掌心血刻同時發燙,燙得他整隻右手都在發抖。他一把攥緊船舷欄杆,指節發白。
船身橫了過來,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嘶吼,螺旋槳攪起渾濁的浪花。兩岸的峭壁在晨霧裏黑黢黢地壓着江面,像是要把整條船吞進去。江面重新平穩下來,但右臂的灼痛沒有褪。鱗片在繃帶下一張一翕,像被甚麼東西從水底拽着神經。
他盯着那片水面。剛纔那些灰白霧團不是被江風吹散的——是打着旋往江底沉下去,像是被甚麼東西從水底吸了回去。趙翠娥在竈房裏跟他說過,香灰沉底不散,是有東西在下面攪。水面之下,有東西正在往上浮。
第一顆人頭從江心冒出來的時候,船尾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尖叫了一聲。頭髮貼在頭皮上,烏黑,水淋淋的,遮住了整張臉,只有半張嘴從頭髮縫裏漏出來——嘴角爛到了耳根,舌頭沒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窟窿。接着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它們不是漂在水面上的,是直挺挺地從水底往上冒,像是被甚麼東西從江底託上來。
不到片刻工夫,整片江面密密麻麻全是人頭。一顆挨着一顆,烏黑的頭髮在水波里盪來盪去,把客船圍在中間。每一顆人頭的臉孔都泡得發脹,皮膚呈半透明的灰白,有些臉上還嵌着幾片硃砂漆的碎片——那是崖棺棺蓋上的封印,被撬棺的時候刮下來的,嵌在死人的顴骨上,在水光裏泛着極淡的暗紅。
抱孩子的女人癱在甲板上,把孩子死死摟在懷裏,整張臉白得沒有半點血色。她嘴裏反反覆覆地念叨着甚麼,聽不清詞,但那個調子唐震認得——是觀音廟門口老太太們燒紙時念的經。挑擔子的把扁擔橫在手裏當武器,手抖得扁擔上的麻繩啪啪地敲着甲板,敲一下他就往後退一步,退到貨艙門口被門檻絆倒,整個人翻進裝鹹魚的籮筐裏,扁擔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戴眼鏡的年輕人趴在船舷邊上,手裏攥着一本封皮泛黃的《豐都鬼城志》,手抖得書都拿不住了,書掉進水裏也沒力氣去撿,只是盯着那些越來越近的人頭,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裏瞪出來。
冉老頭抓着舵的手一直在抖,指節攥得發白,舵把上的老樹根被他攥得吱嘎作響。他在江上跑了大半輩子船,從來沒見過浮屍扒船——更沒見過整片江面密密麻麻全是死人頭,把船圍得連江流都慢了下來。他回頭朝船艙裏吼了一聲,聲音劈了叉:“都趴下!莫看它的眼睛!看了它會記住你的臉——記住哪個就要找哪個當替身!”
第一具浮屍攀上船頭的時候,挑擔子的正從籮筐裏往外爬。他抬頭看見一隻泡得發白的手從船舷外伸進來,五指張開,指甲全沒了,指頭腫得像泡發的蘿蔔,一把扣住船舷邊緣,力道大得木板咔咔作響。接着第二隻手也探了上來,然後是那顆人頭——頭髮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半張嘴,正對着他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呻吟。挑擔子的慘叫了一聲,從籮筐裏連滾帶爬往後退,扁擔被他踢了兩腳都沒顧上撿。
第二具浮屍從船側攀了上來。它不像船頭那隻只是用手去抓——它整個上半身從水裏撐了起來,右臂露出水面,手臂上嵌着一層已經發黑的鱗片。每一片都和唐震繃帶下的鱗片一模一樣,邊緣翻卷,裹着黏稠的黑血,在晨光下泛着冷鐵一樣的啞光。它抬頭朝向船艙方向,眼窩裏沒有眼珠,但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視線——不是看,是認。它在認人。
抱孩子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一邊叫一邊把孩子往懷裏死死摟,整個人蜷在船舷和貨艙之間的角落裏,再也沒有地方可以退了。戴眼鏡的年輕人癱坐在貨艙門口,離船側那截探上來的手臂只有幾步遠,他整個人僵在那裏,兩條腿在甲板上反覆蹭着往後退,背已經貼緊了艙壁,無路可退,嘴裏反反覆覆地念叨着“這不是真的”。
冉老頭把舵往左猛打,想借急轉彎把船上那兩具浮屍甩下去。船身劇烈傾斜,船頭那具浮屍被甩得滑出去半截,手還死死扣着船舷。船側那具卻趁船身傾斜的瞬間往前猛地一竄,整個上半身滑上了甲板,拖着一條軟塌塌的腿往船艙方向爬。抱孩子的女人蹲在貨艙角落,浮屍的手指離她腳尖只差半步——尖叫聲堵在喉嚨裏出不來了。
唐震右臂的鱗片正在發燙。隔着繃帶都能感覺到它們在往外頂——不是失控那種炸裂,是某種更深沉的飢渴。之前遇到煞氣時鱗片是恐懼,是預警。這次不一樣。它們在動,在主動往皮膚表面翻,每一片都在微微翕動,像是想從繃帶縫隙裏擠出去。掌心血刻的溫度也在攀升,燙得他整隻右手都在發抖,但不是疼——是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從骨頭深處往上湧的渴望。它們嗅到了江面上那成百上千的浮屍散發出來的怨氣,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太久的東西忽然嗅到了獵物的味道。
他用力按住右臂,把那股往外頂的力量死死壓住。他不能在這裏露出鱗片——滿船的人都在,一條胳膊上翻滿青黑鱗片,他要怎麼解釋——說這是被鬼咬的?還是被感染了某種病毒?他掃了一眼甲板,迅速判斷出船上所有人的視線焦點:船頭那個挑擔子的正蹲在籮筐後面發抖,船側的浮屍還在往船艙方向爬,船艙口所有人都擠在一起尖叫、後退、死死盯着那兩具正在往裏逼近的浮屍。沒有人在看船尾。
唐震沿着船舷快步走到船尾,蹲下來,把手電筒咬在嘴裏。他往上推了半寸袖口——繃帶已經被鱗片撐得發緊,邊緣滲出極細的黑血。他把右手伸出船尾船舷,手指張開,指尖朝下,對準船尾的水面。一滴黑血從指尖脫落,砸進江面,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嗞嗞聲——不是水滴的聲音,是熱油濺到冷鐵上的聲音。
船尾那側江面上的浮屍像是被燙了一下,整片人頭同時往後退了半尺。但船頭方向又有更多浮屍湧過來——它們不是同一批。船尾的退了,船頭的還在往上攀,船側那具已經探上甲板的浮屍還在往船艙裏爬。唐震又把左手伸到右臂上,在鱗片最密的那道縫隙裏用力一擠——這次不是一滴,是連續三滴。
第一滴入水,船側那具浮屍忽然停了。它扭過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窩朝船尾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後頸,從甲板上被硬生生拖了回去,手指在木板上刮出四道極細的指甲痕。第二滴入水,船頭那幾具正在攀爬的浮屍同時鬆開了手,像是被甚麼東西從水下攥住腳踝,拼命掙扎卻掙脫不了。第三滴砸在水面上時,整片江面劇烈翻湧起來——船頭方向的浮屍、船側還沒沉下去的殘影、水裏那些人頭,全都在同一瞬間被一股極猛的力量往下拽。它們在水下翻滾、掙扎,頭髮絞在一起,手臂還在撲騰,但越掙扎沉得越快,眨眼間就沉得乾乾淨淨。
江面重新恢復平靜。船舷上殘留的幾道溼痕還在往下淌水,甲板上灑了一層細碎的水草和灰白色的泡沫。唐震把右臂重新用繃帶纏緊,纏了好幾圈,遮住那些還在微微發顫的鱗片,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重新遮好。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戴眼鏡的年輕人第一個緩過神來。他撐着艙壁站起來,腿還在打顫,聲音抖得厲害:“退了——它們退了!”他轉頭跟旁邊的人反覆描述剛纔船側那個浮屍是怎麼扒着左舷往上攀的——手都伸上來了,指甲有這麼長,就差幾步就抓到他了——然後忽然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船底拖走的,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挑擔子的蹲在籮筐後面,把扁擔撿回來擱在膝蓋上,手還在忍不住地抖。他說剛纔船頭那個已經摳到他鞋尖了,他以爲今天肯定死在這了,結果那東西忽然往船尾那邊偏了一下頭,然後就整個仰面翻進水裏去了,像是被人從水下拽下去的。
抱孩子的女人坐在地上,把孩子緊緊貼在胸口,嘴脣還在發白。她反覆跟旁邊的人說,剛纔船側那個從水裏撐起來的時候,她看見它手臂上有鱗片——不是魚鱗,是那種青黑色的、從皮膚底下往外翻的鱗片,跟她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那種被雷劈過的老蛇一模一樣。這條江裏不知道還沉了多少這種冤魂,以後再也不坐這條水路。
沒有人提到船尾。
冉老頭從舵臺上走下來,腿還是軟的。剛纔那一陣急轉彎把舵把上的老樹根手串都震斷了,他蹲在甲板上把那些崩裂的木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捻在指間看了片刻。扔進江裏,又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我爺爺傳下來的避水咒,唸了一輩子都沒用上。今天用上了,他孃的也沒管用。”他靠在船舷上,摸了根葉子菸叼在嘴裏,沒點,朝唐震那邊偏過頭,“你說怪不怪。那些東西跟見了鬼一樣,自己就退了。”
冉老頭的目光落在唐震垂在身側的右手上,繃帶邊緣還在往下滲極淡的黑血。他在江上跑了大半輩子船,見過太多怪事,知道急轉彎甩出去的浪最多能把船側的浮屍拍下去,不可能讓整片江面的浮屍同時沉底。但他沒有追問。
唐震正在重新纏右臂的繃帶,袖口還沒放下來。聽見這話,手上沒停,纏完最後一圈纔開口。
“你剛纔那把急轉彎,船尾甩出去的浪把水下的暗渦打散了。暗渦一散,浮屍穩不住,就被江流沖走了。”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繃帶,“我在南疆見過類似的水情——水下有暗流的時候,漂的東西會被捲到一起。暗流散了,它們自然就沉了。”
冉老頭叼着煙桿看了他片刻。他把煙桿從嘴裏拽出來,在船舷上磕了兩下。
“你說是暗渦就是暗渦吧。反正我這根老樹根斷了,回去得重新找一根。”
客船繼續往前開。霧氣漸漸散了,名山頂上天子殿的黑黢黢殿頂從山脊上戳出來,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從半山腰一路鋪到江邊。唐震靠在船舷上,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重新遮住繃帶。右臂的鱗片還在微微發顫——不是疼,是剛纔那股渴望還沒褪乾淨。下次再碰到這種東西,也許就不是幾滴血能解決的了。
客船靠岸時天已近午。石板臺階從江邊一路鋪上去,兩側吊腳樓的屋檐在霧氣裏層層疊疊地往上摞,最頂上天子殿的殿頂被霧氣裹得嚴嚴實實。碼頭上有幾個搬運工正往下卸貨,挑夫蹲在石階上抽菸。唐震把揹包甩上肩,踏上了豐都碼頭。他在甲板上走過的地方滴了一排極淡的血點,被霧水蘸溼後正在消進木板縫裏。
冉老頭在船尾擦舵,聽見他上岸的腳步聲,把煙桿舉高了一些。“到了。”
唐震回頭看了他一眼。“多謝。你那根手串——崖壁上被雷劈過的老樹根,不太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沒有它我爺不放心。”冉老頭把斷成兩截的手串攏進上衣口袋,重新叼起煙桿,沒點。
挑夫蹲在石階上抽菸,在唐震經過時忽然抬了一下頭——甲板上那排正在褪淡的血點還在往下滲。他把煙桿往地上磕了磕,看着唐震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臺階盡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又一個進山的。”
另一個人問他從哪看出來的。挑夫把煙桿嘴往石階上又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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