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三章 鹿鳴寺
唐震是被肩膀上的鱗片燙醒的。
不是疼,是那股力量在他體內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他睜開眼,頭頂是歪脖子黃葛樹,樹根泥地上刻着“鹿鳴寺”三個字,後面打了個叉。天剛矇矇亮,石板路上的霧氣還沒散透。右臂繃帶還在往外滲黑血,鎖骨旁邊那片新生的鱗片燙得像燒紅的鐵片烙在皮膚底下。他花了幾秒纔想起自己在哪裏——溶洞、岔洞、祭壇、那個女人。阿素。
張玄靈靠在他旁邊石頭上,花白鬍子亂成一團,道袍撕開好幾道口子,肩胛繃帶下還在往外滲血。老道聽見動靜睜開一隻眼,嚼着幹辣椒開口就是懶洋洋的調子,但下一句話鋒一轉,像是在剝花生時不經意把殼捏碎了。
“岔洞裏那女的——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頭一回見你。貧道在茶館門口蹲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她看你那條胳膊的時候,眼睛裏頭不是怕,是認。你到底曉不曉得她啥來路?”
唐震說他也不清楚,但他把化名告訴了老道。張玄靈嚼辣椒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嚼,沒有再問。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看得出來,這瓜娃子有事瞞着他。不是故意瞞,是唐震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女人的眼神。這小子在部隊裏待了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睛的人。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看到那條胳膊往外翻鱗片時,阿素那種瞬間按下去又冒出來的情緒——像震驚,又像憤怒。他說不上來,也不打算現在跟老道全盤托出。
唐震撐着石頭站起來,伸手去架老道。張玄靈右腿膝蓋腫得把褲腿撐得緊繃繃的,每走一步都直抽氣。唐震右臂還在發抖,架了兩步兩人都歪歪扭扭地往旁邊倒。老道一把推開他說你再架下去咱倆都得滾進山溝裏。唐震沒吭聲,換到老道另一側,用左肩頂住他腋下——右臂不行就用左肩,只要還能動,就不讓身邊人倒下。
兩人沿着暗記指向的小路走了不到兩裏地就停下來——老道的腿撐不住了,唐震右臂的繃帶又開始往外滲血。張玄靈靠在一塊石頭上喘了好一陣,說離暗記指向的地方還有好幾十裏山路,他們現在這樣子走不過去。最近能接應的只有鹿鳴寺,那裏有個慧明師父,是他在這附近掛過單的舊交。
唐震說你不是在樹下打了個叉。老道把菸捲從嘴裏拽下來,說打叉是因爲不想去——慧明師父那兒的茶太淡了,不如老蔭茶。前些年他路過豐都時在鹿鳴寺掛過幾天單,老和尚講起鬼城和地獄圖就沒完,但人實在,嘴也嚴,不會往外說。眼下自己連站都站不穩,沒得挑。
兩人沿山道往雙桂山方向走。鹿鳴寺坐落在雙桂山山腰,灰磚砌的院牆不高,門楣上刻着“鹿鳴寺”三個褪了色的字。這座寺是爲紀念蘇軾當年登遊此地而建,寺前的石階兩側長滿了青苔,石縫裏嵌着幾片被風雨磨得發亮的古瓷片。寺門兩側的對聯倒是清晰——上聯寫“善惡終有報”,下聯寫“天道好輪迴”,橫批“神目如電”。唐震盯着那副對聯看了片刻。他在南疆見過不少廟,廟門口寫的多半是“佛光普照”之類的吉祥話。這副對聯不像是在祈福,倒像是在審人。
張玄靈見他盯着對聯不動,把花生殼扔進門口的香爐裏,說這對聯是當年蘇東坡登遊雙桂山時題的——世人只記得他那句“平都天下古名山”,忘了山門口這副對子也是他留的。“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他題完這副對子沒幾年就被貶去海南了——天道好輪迴,連他自己也沒逃掉。”
唐震把目光從對聯上收回來,正要推門,門從裏面開了。一個鬚眉皆白的老僧人站在門口,清瘦,脊背微微佝僂,披着一件洗得發灰的僧袍。他看見張玄靈這副樣子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這張臉——十幾年前老道路過豐都時在這掛過單,他一連講了三天鬼故事,把幾個小沙彌嚇得半夜不敢去茅房。
“慧明師父。”張玄靈把菸捲從嘴裏拽下來,難得主動打了聲招呼。慧明師父甚麼都沒問,只是把門讓開,讓小沙彌去燒熱水、拿繃帶和金瘡藥。
禪房裏很靜,窗外雙桂山的樹影被晨風吹得沙沙響。張玄靈脫了道袍讓慧明師父幫他處理肩胛上的舊傷,金瘡藥灑上去時嘴角抽了好幾下,嘴上還在損唐震:“這瓜娃子下手真狠。慧明師父你別看,這傷是他打的,不是我摔的。”唐震坐在旁邊的禪凳上,把右臂的舊繃帶拆了重新纏,聽見老道損他也沒反駁,只是纏繃帶的力道輕了些。
慧明師父纏完繃帶,把藥盤擱在桌上,問他們是從哪條路進山的。張玄靈只說從溶洞方向過來,岔洞裏撞上了幾個安邦的人。慧明師父沉默了片刻,說最近豐都不太平,碼頭那邊有戴帽子的人反覆盤查,山道上也多了些生面孔。他撥了撥香爐裏的香灰,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說北邊大沱口那棟廢棄洋樓最近不太對勁——半夜有男女對唱的情歌,牆體往外滲暗紅色的水珠,跟人哭出來的一樣。前幾天有個香客來寺裏燒香,說他親戚家就在那樓對面,晚上窗戶不敢開,一開就聽見有人在樓下唱歌,調子很老,像是民國那會兒的老歌。
張玄靈正在剝花生,聽見“滲紅水”三個字時剝殼的手頓了一下。他說這症狀他見過,不是鬧鬼,是煞氣。後山倉庫井底那些廢料桶滲出來的黑水,也是被這股煞氣催化的——但滲紅水還是頭一回碰見。他問慧明師父那棟樓以前是誰的。慧明師父說是個民國的地主,姓白,一家人都死在裏頭,後來就沒人住了。前些年有人想拆了重建,工人剛把院牆推了半面就出了事——半夜聽見有人在二樓唱歌,唱的是那白家地主年輕時娶媳婦的情歌。工人第二天全跑了。他撥了撥香灰,嘆了口氣:“豐都這地方,千百年來立鬼城、設地獄,不是爲了嚇人,是爲了告訴世人一句話——活着的時候別作惡。死了以後,賬是算不掉的。”
唐震沒有說話。他想起金剛塔井底鐵柵欄上嵌着的那片人指甲,想起趙翠娥在竈房裏跟他說的話,也想起了後山倉庫鐵皮櫃裏那份從001排到056的試藥者名單。韓科死了,韓科只是一個棋子。林明嗣還活着,他手裏還有更多沒寫完的編號。
傍晚,慧明師父在齋堂跟兩人一起用齋飯。齋堂的牆上掛着一幅舊畫,畫的是地獄變相圖——刀山、油鍋、拔舌、磨盤,每一層地獄都畫得極細極密,那些受刑的人臉被畫師一筆一畫勾勒得栩栩如生,眉宇間的痛苦像是要從紙上滲出來。
張玄靈把搪瓷缸擱下,抬頭看着那幅壁畫,忽然問慧明師父:“你們廟門口那副蘇軾的對聯還掛着沒?”
“掛了百來年了。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來豐都的人只顧着看鬼,沒幾個抬頭看字。”
張玄靈剝了顆花生。“豐都名山這地方,千百年來最出名的確實是鬼城。但豐都不是拿來嚇人的,是拿來做秤的——秤砣是人心,秤盤上擱的是人一輩子做過的事。”
慧明師父緩緩點頭。“天子殿前還有一副對子,上聯寫‘神目如電’,下聯寫‘善惡難瞞’。說的就是因果不爽。”他抬眼看向唐震,“世人來豐都,多是爲了看鬼。但真正的鬼,在人心裏。”
唐震看着那些地獄裏受刑的人臉。每一張臉上都不是恐懼——是悔。恐懼是怕,悔是自己知道自己該。他忽然想起趙翠娥在井邊說過的那句話——“有些人的命本來不該絕,自己作上來。”他當時以爲她在說別人。現在想起來,她可能是在說所有人。
慧明師父把筷子擱在桌上,看着那幅地獄變相圖,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像是在講一件壓在舌根底下太久、已經不知道該不該說的事。
“貧僧出家之前,俗名叫陳廣發。”他說,“在豐都碼頭一家糧行當賬房。川島洋行的日本人來收藥材,我貪那點租金,把倉庫地窖租給他們放貨。不知道那些木箱裏裝的是從溶洞裏撬下來的法器。不知道地窖被改成了實驗室。不知道被綁進去的都是碼頭上的窮苦流民。那年冬天我在碼頭看見他們把一具裹着白布的屍體往江裏扔——白布散開時我認出了那張臉。是碼頭洗衣鋪的女兒,往年冬天總多給我一碗薑湯。”
齋堂裏很靜,靜得能聽見雙桂山的風從屋檐下灌進來。張玄靈剝花生的手停了,但他沒有抬頭。
“我當晚下去翻了那個地窖。上來之後在地上跪了很久。第二天去衙門,師爺說這事管不了,日本人馬上撤了,讓我別惹禍上身。我不是不知道這狀告不贏。我是知道告不贏纔去告的——好像把程序走完,心裏那關就算過了。他一句話把我戳穿了。說完我回了糧行,結了工錢,徒步走到鹿鳴寺,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住持收我爲僧。住持問我爲甚麼出家。我說欠了債,還不清,只能還一輩子。”
他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擱在碗沿上。“住持給我取法號慧明——智慧未明。這名字,本身就是一句判詞。”
張玄靈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重新剝起了花生。他十幾年前路過豐都時就認識慧明師父,但他從來沒問過慧明師父爲甚麼出家。出家人各有因果,有些事不必問。但他現在才明白,這老和尚每年九月初九獨自下山去江邊燒紙不是爲了超度——他從不超度,只燒紙。“沒資格替亡魂超度,只能點燈讓她們看見我還在等着捱罵。江邊晚上的燈不能滅,滅了她們就看不見我了。”他把筷子擱在碗上。“貧僧這輩子,只配給亡魂點燈。不配替她們超度。”
唐震沒有說話。他想起韓科把摻了蠱的藥片塞進張姐手裏時,韓科也知道自己在做甚麼。韓科沒有出家,韓科死了。慧明師父活着,每天在這座寺裏誦經、掃地、點燈,守了幾十年。哪個更重,哪個更輕,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金剛塔井底那些被撬開的崖棺裏,每一具失蹤的屍骨都跟川島洋行有關。慧明師父當年租出去的那個地窖,可能就是其中一具屍骨被拆散裝箱的地方。這老和尚守的根本不是這座破廟。他跟趙翠娥守的是同一口井。
夜裏,唐震在禪房睡不着。窗外月色正亮,照在雙桂山後山那條通往大沱口方向的石板路上。他把骨簡從揹包裏翻出來,簡面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極淡的暗光——比在溶洞裏淡了許多,但那股被甚麼東西從內部點燃的感覺還在。慧明師父白天說藏經閣裏有一卷舊經文,上面記載過類似的符文。他明天要去翻翻。
他正準備把骨簡收回揹包,忽然看見石板路盡頭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光——不是月光,是某種極淡的、忽明忽暗的藍綠色光點,像是有人在暗處點燃了一盞極小的燈。他想起在溶洞裏,阿素轉身時袍角上縈繞的那層光暈跟這個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光點已經滅了。但他掌心那塊青銅印記還在發燙。
後山的風從大沱口方向灌過來,帶着一股極淡的、像是被埋了很久又翻出來的腐甜。唐震右臂的鱗片輕輕縮了一下——不是疼,是預警。那棟樓裏有甚麼東西正在醒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塊還在微微發着暗光的青銅印記,心裏翻來覆去的不是鬼樓的歌聲,也不是剛纔在禪房裏拆繃帶時鎖骨旁邊那片還在翕動的鱗片——是慧明師父在齋堂裏說那句“欠了債,還不清,只能還一輩子”時的臉。那上面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只有一種很舊的、洗不掉的沉。
他忽然想起趙翠娥在井邊說過的那句話——“有些人的命本來不該絕,自己作上來。”他當時以爲她在說別人。現在想起來,她可能是在說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包括慧明師父,包括那個被綁進地窖之前還送過一碗薑湯的洗衣鋪女兒。也包括他。
他在南疆走過地獄,在後山倉庫走過地獄,在金剛塔井底走過地獄。但那些都不是他自己的地獄。他自己的地獄,還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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