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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四章 鬼樓(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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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齋後,慧明師父給兩人指了路。

“大沱口方向,出寺後門沿雙桂山石板路往東北走,過一座廢棄的石拱橋就到了。”他把一盞馬燈擱在桌上,又補了一句,“最近有幾個戴帽子的人也在那附近轉悠,問過樓裏住了甚麼人,有沒有見過外地人進出——說是治安巡查。”

老道把菸捲從嘴裏拽下來,沒接話。唐震問那些人是甚麼時候來的。慧明師父說大概三四天前,來了兩撥,第一撥在樓外圍轉了一圈就走了,第二撥待得久一些,還拿手電筒往樓裏照了好一陣。唐震看了老道一眼——三四天前,差不多就是他們在溶洞裏撞上阿素的時間。汪副所長的人在鬼樓附近轉悠,問的不是鬼,是活人。問的是一個右臂纏繃帶的年輕人。喬廣在溶洞裏沒能攔住他們,現在是把網撒到了鬼樓這邊。

兩人出了鹿鳴寺後門,沿雙桂山石板路往東北走。路面覆着一層厚厚的青苔,石縫裏嵌着幾片被風雨磨得發亮的古瓷片。過了石拱橋,路邊逐漸荒涼起來。兩側的灌木長到人那麼高,樹枝被霧氣壓得低垂,偶爾有鳥叫兩聲,又沉進霧裏。唐震右臂的鱗片從過橋之後就在隱隱發緊——不是疼,是那種他越來越熟悉的預警,跟他第一次走進金剛塔井底時一模一樣。他下意識把右肩往後壓了一下。自從在岔洞裏被阿素引爆巫毒之後,鎖骨旁邊那片新生的鱗片就再沒有完全安靜過。老道給他換藥時說過,鱗片已經過了肩胛,正在往鎖骨方向蔓延,再往前就是脖子。

到了山腰一處緩坡上,一棟三層洋樓忽然從荒草叢中戳了出來。青磚砌的樓體,外觀還算氣派,但窗戶全碎了。大門虛掩着,門楣上掛着一塊裂成兩半的匾額,寫着“白家洋房”四個字,匾額上的金漆已經褪得只剩下幾道極淡的痕跡。院牆拆了半面,碎磚堆在牆角,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二樓的窗戶上還掛着幾片破布簾,被風一吹就翻卷過來,露出窗框裏黑洞洞的窟窿。三樓露臺塌了半邊,一根鏽蝕的排水管從斷裂的混凝土裏戳出來,在風裏輕輕晃盪。

院子裏荒草長到人腰那麼高,雜草叢中倒着幾截舊磚柱,柱身纏滿了枯萎的何首烏藤蔓。慧明師父說前些年有人想拆了重建,工人出了事就再沒人來過——那幾根倒塌的磚柱正是他們留下的,柱身青磚縫裏還塞着半張發黃的舊報紙,被雨水泡得起皺,上面一個字也認不出了。

唐震剛踏進院門,右臂的鱗片就猛地縮緊了。空氣裏有一股極淡的腐甜,跟後山倉庫廢料桶滲出來的氣味完全一致,但比金剛塔井底更濃——不是撲面而來的衝,是那種被埋了很久之後從地底深處慢慢往上滲的沉。掌心血刻沒有發燙,但右臂整條胳膊都在繃緊,鱗片在繃帶下一張一翕,像是在數甚麼東西的頻率。

張玄靈把羅盤掏出來擱在院門口的石墩上。針尾微微發顫,一圈一圈,極有規律地往外擴散,擴散到最外圈後緩下來,停頓片刻之後重新開始下一輪擴散。他把菸捲從嘴裏拽下來,盯着那個有規律的針尾看了好一陣。

“這樓裏的煞氣不是亂竄的——是定時釋放。每隔一陣往外擴散一圈,擴散之後又縮回去。”他頓了頓,“有東西還在控制它的排放量。芥川當年在大沱口這邊也埋過同樣的定時控制閥,貧道在龍虎山密檔裏翻到過他的實驗站分佈圖——製藥廠是主站,金剛塔是廢料傾倒點,鬼樓很可能就是他在巴蜀地區最早的一批活體測試站之一。”

唐震沒接話。他看着那棟在霧氣裏忽隱忽現的洋樓,右臂的鱗片又在繃帶下頂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種更深處的飢渴——跟他在冉老頭船上被浮屍圍住時一樣,那些鱗片嗅到了同源的煞氣,想往外翻。

推開一樓大廳的門,空氣裏那股腐甜味撲面而來。門廳很寬敞,正中央是一道弧形樓梯通往二樓,樓梯扶手雕着已經模糊了的西式花紋。地上鋪的瓷磚早已碎裂,踩上去嘎吱作響,地下水的潮氣混着黴斑把瓷磚縫灌得發黑。正對面是一面照壁,照壁上原本嵌着一面銅鏡,現在只剩鏡框,鏡面被人撬走了。鏡框邊緣有幾道極深的鑿痕——不是撬鏡子時留下的,是有人用指甲反覆摳過木框,摳到木質纖維都翻了出來,上面還殘留着一層發黑的蠟狀物。

唐震拿手電筒往照壁左側的牆上一掃,手忽然定住了。牆上密密麻麻地滲着一排極小的水珠,每一粒都有米粒大小,暗紅色,在灰塵與剝落的石灰塗面上泛着極淡的啞光。不是從外面滲進去的——是從牆體內部往外擠出來的。牆上沒有裂縫,沒有管道,沒有滲水痕跡,那些水珠像是憑空從磚縫裏長出來的,每一粒都圓得像是用極細的針管一滴滴注射進去的。排列也不均勻——有些地方三五粒緊挨着,有些地方一整塊牆面乾乾淨淨,像是滲血的人故意漏過了那些位置。

他走近幾步,伸出手指沾了一粒,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不只是血,還混着一種極淡的檀香味——不是廟裏燒香那種,是金剛塔井底那些被撬開的崖棺棺蓋裏殘留的那種,更沉,更舊,像是被密封了幾十年之後第一次被人打開。他說牆上這層水珠不是普通的血,是混了檀香的煞氣殘留物。張玄靈用指腹在牆面上輕輕推了一下,指腹沾上的水珠比預想的更多,順着牆皮往下淌了一長條——整片牆體內層可能已經被煞氣滲透了幾十年。唐震想起後山倉庫冰櫃抽屜裏那些裝着人體組織的樣本瓶,也是用這種檀香味的煞氣封存的。後山那些樣本是從活人身上採的——鬼樓這面牆裏的檀香,可能也是從活人身上弄來的。

老道把羅盤貼在牆面上,針尾沒有反應。他說白天煞氣縮回樓底,牆上這些血珠只是殘留物,真正的源頭在地下。“今晚別回寺裏了。這面牆晚上還會滲,滲出來的東西比白天多。貧道想看看它到底想給誰看。”

入夜,唐震在二樓走廊盡頭靠牆坐着,揹包擱在腳邊。張玄靈在一樓門廳蹲守,馬燈擱在照壁前,火苗在玻璃罩裏輕輕搖晃。

月光從走廊盡頭那扇破窗照進來,牆上那些滲血的水珠一粒一粒泛着暗紅色的啞光。唐震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好一陣,忽然發現它們不是隨機滲出來的。每一粒血珠的位置都跟白天完全一樣——滲出來之後沒有往下淌,沒有擴散,就定在原來的位置上,一粒一粒,像是有人用針尖蘸了血,在牆上一點一點地刻字。

他拿手電筒貼着牆面掃過去,忽然看見那些血珠之間連着極細極淡的紅絲,絲線從一粒血珠延伸到另一粒血珠,像是有人在牆上畫了一道極短極窄的符。他數了好幾遍——每排七粒,共七排,但最後一排只排了五粒。又是四十七。這個數字他在觀音廟後巷見過,趙翠娥在竈房裏燒紙時繞香爐轉了四十七圈。她說是她記錯了——應該是四十九圈,但她只轉了四十七圈。

他正要站起來去叫老道,忽然聽見樓下傳來歌聲。

是個男聲,很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調子很老,不是川渝本地的山歌,更像是江南一帶的小曲,歌詞含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幾個字——甚麼甚麼嫁衣裳,甚麼甚麼紅妝。歌聲從門廳正下方傳來,從地板縫隙裏往上滲,不是從耳朵裏傳進來的,是從頭骨後面某個更直接的地方鑽進來的。

唐震的右臂鱗片猛地縮緊——不是疼,是感應。這歌聲裏有煞氣,濃度不高,但純度很高,比照壁上那些血珠高出不止一個量級。他站起來壓低身形往樓梯口走,走到二樓轉角時歌聲忽然停了。樓下空無一人。那盞馬燈還亮着,火苗在玻璃罩裏輕輕搖晃,照壁上那些滲血的水珠在馬燈下泛着極淡的暗紅。張玄靈靠在照壁旁邊,手裏攥着銅印,那雙半眯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銳利——他也聽到了,但羅盤的針尾紋絲不動。

“不是煞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比煞氣更舊的東西。跟門外那副對聯寫的同一種——白家這口怨氣,埋了不止這幾十年。它今晚是衝你來的。”

後半夜,唐震在三樓露臺蹲守。露臺塌了半邊,夜風灌進來時把二樓那幾片破布簾吹得翻卷起來,像是有人在暗處招了招手。手電筒的光柱掃過走廊盡頭那間堆着碎玻璃的空房時,忽然撞上了一團極淡極薄的灰影。那灰影像個女人的輪廓,貼在牆根上,輪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正貼着牆根慢慢往唐震這邊飄過來,飄到一半忽然僵住了——像是這才發現有人。

“媽呀——”

她整個魂往後彈了半尺,兩隻半透明的手捂住胸口,抖得牆上滲血的水珠都跟着發顫。“你是人還是鬼!莫過來!老孃在這樓裏待了幾十年了——從來沒害過人!我就是個燒飯的!不是——以前是燒飯的,現在是鬼!是鬼也從來沒害過人的那種鬼!”

唐震的手電筒光柱往她身上掃了一下。只是極短的一瞬,但她身上的怨氣觸到了他右臂的巫毒——灰影當場被震飛出去,整個人砸在對面牆上,半透明的手臂上裂開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怨氣從裂縫裏往外漏。

“哎喲我的胳膊——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啊!”她縮在牆角,兩隻手死死捂着那條還在漏氣的裂縫,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我就是個燒火做飯的!活着的時候給白家燒飯,死了還要給姓喬的燒紙——我招誰惹誰了!”

唐震盯着她看了片刻,把劈柴刀插回腰間。“外面那個拿銅印的老道士——別去惹他。他手裏的印專克煞氣,你這種連墳都沒有的遊魂,一印下去魂飛魄散。找個地方藏好,別出來。”

女鬼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頭,點完之後整個灰影往牆壁裏一鑽,只露出兩隻還在發抖的腳。過了片刻,其中一隻腳又從牆裏伸出來,腳尖在空氣裏輕輕勾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像是想跟這個不打算收她的活人多說幾句話。

“大人——那個姓喬的,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他自己弄不掉。每次進來檢查定時閥的時候,總是拿左手去搓那道疤,像是被甚麼東西燙的。前幾天他搓得特別厲害,一邊搓一邊罵,說這道疤是金剛塔一個老太婆用竹符燙的,還說那老太婆死了還陰魂不散,讓他這道疤一見煞氣就發癢。小的也不曉得甚麼竹符不竹符,就是看他每次搓疤的樣子挺解氣的——他罵我們這些遊魂罵得可難聽了,說自己手底下從來不死無名鬼。他也不有他怕的東西嘛。”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然後立刻把整張臉縮回牆裏。過了片刻,她的聲音悶悶地從磚縫裏傳出來:“大人,我這話是不是太多了。我就是在這樓裏憋了幾十年,頭一回碰見個不打算收我的——沒忍住。我叫白秀兒,是白家以前的傭人,被那個姓喬的拴在這樓裏替他看定時閥。您要是不收我,我就還躲在那面牆裏,不給您添麻煩。”

唐震右臂的鱗片輕輕跳了一下。那是趙翠娥留給喬廣的疤。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句:“我叫唐震。製藥廠的。今晚的事,別跟任何人提。”

白秀兒的聲音從牆縫裏擠出來,比剛纔又輕了半寸:“唐大人——您那胳膊上,是不是也有東西在動。我在這樓裏待了幾十年,頭一回見到鬼被活人震飛的。您別生氣,我就是好奇——您是不是也被那個姓喬的害過。他不是好東西,他手底下從來不死無名鬼,您可得小心他。”

唐震在照壁後那道夾牆入口處,手電筒的光柱忽然掃到了一個素色袍角。

阿素站在地下室門框前,背對着他,正低頭看着木板背面那些被鐵釘釘死的刻痕——那是她上次來鬼樓時留下的指甲劃痕。唐震的右臂在這一刻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鱗片在繃帶下輕輕跳了一下,不是預警,不是失控,是某種更深處的牽引,像是有甚麼東西從皮膚深處往外推。掌心那塊青銅印記也在同一瞬間開始發熱,不是灼痛,是極淡極緩的溫熱,如同有人在極遠的地方點燃了一小撮香灰。他攥緊手電筒,指節發白。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但他的身體認識。他的理性完全無法解釋這種反應——兩千年,這太離譜了——但他右臂的鱗片還在發燙,掌心印記還在跳。

她聽見腳步聲,微微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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