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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碼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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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駝子在棚屋裏待到天亮。

他沒睡。那疊貨單在煤油燈下攤了一夜,他用圓珠筆一筆一畫往煙殼紙上抄,抄廢了三張——手抖,字跡潦草得自己都認不得。第四張抄完,他把原件塞進一個防水油布袋裏,用麻繩紮緊,放在唐震面前。

“原件你帶着。抄件我留一份——萬一你路上出事,我還找得到人送。”

唐震把油布袋放進夾克內袋。窗外晨光剛從對岸山脊上透出來,江面上的霧還沒散盡,貨船的輪廓在霧裏若隱若現。棚屋外傳來碼頭搬運工卸貨的吆喝聲,鐵鉤掛住貨箱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今天要去派出所。”陳駝子說。不是問句。

“汪副所長手裏有喬廣的入境協查記錄。”

“汪副所長新表換了三回電池。”陳駝子把圓珠筆擱在矮桌上,筆桿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搪瓷缸子旁邊,“我不信他只是自己戴着好看。”

“我知道。”唐震站起來,把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但那是唯一能證明林明嗣派人追殺我的物證。沒有這份協查記錄,安邦可以否認喬廣的存在。”

陳駝子不再勸了。他把那截舊撐篙從牆角拿過來,竿尾在棚屋地板上敲了一下,算作送行。

張玄靈守在派出所對面的茶攤旁邊。

茶攤是個露天的棚子,支在碼頭石階旁的空地上,只有兩張矮桌和幾條長凳。攤主是個瘸腿老頭,大清早剛生好煤爐,正在往大鐵壺裏灌水。張玄靈要了一碗老蔭茶,沒喝,只是擱在桌上。他今天把道袍反過來穿了——裏子是灰白色的粗布,不仔細看像一件舊工裝。銅印藏在懷裏,手不時按一下胸口的位置。

他隔着街看唐震走進派出所。派出所的門臉很小,門框上掛着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門內是一條窄走廊,走廊盡頭是值班室。唐震進去之後大約一刻鐘,汪副所長才從外面回來——他不是從派出所裏面出來的,是從碼頭方向過來的,手裏夾着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張玄靈端起老蔭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又過了一陣,唐震從派出所出來。汪副所長跟在他旁邊,邊走邊說話,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兩人沿着碼頭石階往下走,往倉庫方向去了。張玄靈放下茶碗,在桌上壓了毛票,站起來跟上去。

走到半路,唐震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牛皮紙檔案袋舉了舉。張玄靈加快幾步趕上,接過檔案袋拆開看了一眼。裏面只有薄薄兩頁紙,是內河航運記錄——入境港口、船號、到港日期。喬廣從漢口入境,坐船到豐都,記錄上蓋着紅色公章。

“東西不多,但夠你們立案。”汪副所長站在幾步外,語氣很平常。他又指着碼頭盡頭那棟孤零零的石砌倉庫,說檔案櫃裏還有一份更關鍵的——暫住登記、證人證詞,需要唐震本人去取,“記錄在案的提取必須本人簽字。”

張玄靈把檔案袋重新合上,右手按了一下胸前銅印的位置,朝唐震微微點了點頭。

碼頭倉庫是一棟石砌老房子,孤零零地蹲在碼頭最盡頭的泊位旁邊。門前的纜繩樁上掛着一盞防風燈,燈已經滅了。倉庫外牆爬滿了一層灰白色的鹽霜,那是長年累月的江風和水汽留下的痕跡。鐵門厚重,門軸鏽跡斑斑,汪副所長開鎖時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三四圈才轉開,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倉庫裏堆滿舊纜繩和生鏽的貨箱,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黴味和柴油的混合氣味。窗戶全被木板釘死了,只有屋頂幾道裂縫漏下來幾柱晨光,照在積滿灰塵的貨箱上。最裏面隔出一小間檔案室,門上掛着一把更小的銅鎖。

汪副所長走到檔案櫃前,背對着兩人。他的手按在櫃門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唐震看見了。他的右手已經按到了腰間的刀柄上。張玄靈在他身後半步停下腳步,銅印從懷裏滑出來,落在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銅印,印面上那幾道裂紋——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催動的。是印感應到了甚麼,那道微光極淡,像被甚麼從倉庫深處推了一下,推得印面本身發了一下燙。

“對不住。”

汪副所長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唐震。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倉庫裏聽得很清楚。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有把柄在他們手裏。不是錢的事——”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是我兒子。”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倉庫深處喊了一聲。聲音在石牆和鐵皮櫃之間來回彈了好幾下。

倉庫四角同時亮起符光。那是四道從地磚縫隙裏鑽出來的灰白色符紋,符頭朝內,符腳朝外,把整個倉庫的地面燒成一個四方形的牢籠。符光往上蔓延,天花板上的鐵皮板被煞氣頂得嗡嗡顫抖。鐵門砰地一聲從外面封死——不是鎖,是煞氣把門板整個焊在門框上,門縫裏往外滲出一層極淡的灰煙,鐵皮被燒得發紅,門板上的鉚釘正一顆一顆往外鼓。

喬廣在倉庫深處等着。他從檔案櫃後面走出來,式盤懸浮在他掌心上方,漆器表面爬滿歪歪扭扭的巫儺符文——在溶洞裏改寫的咒紋已經和陰陽道術糾纏在一起,像是兩條纏鬥的蛇各自咬住了對方的尾巴。式盤中心那一點暗紅色的煞核正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倉庫四角的符光就往裏收縮半寸。

“你的任務完成得不錯。”喬廣對汪副所長說,語氣裏沒有半分感激,“你們收錢辦事的人都很敬業。就是不夠命長。”

汪副所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成死白。他轉身衝向倉庫鐵門,雙手抓住門把用力拽。門把已經被煞氣燒得發燙,他拽了一下掌心就冒了煙,但他沒有鬆手,拽到第三下門把才脫手飛出。他用上了全身的力去撞門板——整個人撲在門上,肩膀、肘、膝蓋全部砸在燒紅的鐵皮上,鐵門紋絲不動。

他緩緩轉過身,背靠着鐵門滑坐下來,眼睛看着喬廣。他說你答應過我不動我兒子。

喬廣看都沒看他一眼。“我說的是,‘如果你按我說的做,你兒子就能活’。你沒做完——你讓他們進倉庫的時候猶豫了半秒。你這種人只適合收錢,不適合辦事。”他把目光從汪副所長身上移開,語氣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和呼吸一樣理所當然的事,“你兒子明天上學路上會摔一跤,摔得很重。不是今天——今天你還沒死,死人不用付代價。活着的人才用。你老婆明天會哭。”

汪副所長整個人僵在鐵門上。唐震看見他死之前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出賣後的茫然——他當了幾十年警察,以爲幫人做個局沒甚麼大不了,以爲對方會講信用。他沒算到對方連做局的人也一起滅口。

喬廣把式盤舉高。其中一道符光從地面彈起,像一條灰白色的蛇,纏上了汪副所長的腳踝。式盤中心那一點煞核驟然亮了一下。汪副所長沒有慘叫——太快了,快到他的嘴剛張開、喉嚨裏的聲音還沒成形,胸腔就整個炸開。符光從他體內穿過,肋骨、脊骨、顱骨在一瞬間先後斷裂,骨節間發出類似枯枝被踩斷的脆響。整個人重重倒在鐵門下,手掌心朝上,五指蜷着,斷了。

唐震右臂的鱗片在繃帶下劇烈跳動。鎖骨旁邊那片被壓回去的鱗直接翻了出來,從繃帶縫隙裏往外頂,往脖頸方向一寸一寸地挪。血刻被倉庫裏的煞氣激活——這一次不是被動燙,是他掌心的印記自己亮起來了,青金色的光從皮膚底層往外透,把掌紋一條一條燒成了暗紅。

張玄靈從懷裏掏出僅剩的兩張符。舊符早在鬼樓用完了,這兩張——一張鎮煞,一張感應——是他在鹿鳴寺用最後一點硃砂補畫的。符紙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邊角被掌心的汗浸得發軟。他把感應符遞給唐震,鎮煞符夾在自己指間站到了唐震身前兩步的位置,銅印從懷裏滑出來,落在掌心。印面底部的符文亮了一層極淡的紅光,倉庫四角那道四方形符光陣在印光亮起的一瞬被頂退了半寸——只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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