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歸人 (1/3)
第三十一章歸人
船靠岸時,鍾貴把纜繩拋給碼頭上的搬運工。那人接住繩子在鐵樁上繞了三圈,手法和豐都的陳駝子一模一樣,只是年輕了二十歲。
柴油機熄火,安靜壓下來。唐震跨下船舷,踩上石階時停了一瞬——在江上晃了一天一夜,突然站到不晃的地面上,肌肉還沒改回來。碼頭的挑夫扛着扁擔從他身邊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石階從江邊一直通到岸上的街市,每一級中間都被踩出了光滑的凹槽,縫隙里長着深綠色的青苔,被江風吹得發乾。鍾貴蹲在碼頭上記貨單,圓珠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二位有地方落腳?”
唐震說:“有。”
張玄靈提着法器匣子從跳板上下來。匣子用舊藍布裹着,揹帶是他臨時縫的。他在石階中間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江面——霧已經散了,豐都的方向甚麼都看不見。
碼頭背後是一片老房子。石板路被潮氣浸得發黑,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兩邊是吊腳樓,木柱子插在崖壁上,有些已經歪了但還在撐着。巷子拐角靠牆放着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的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管。二八大槓,後座夾着一雙勞保手套。
灰磚樓在第三條巷子到底。門口一個老太太在擇菜,腳邊搪瓷盆裏泡着藤菜。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你咋個回來了。”
唐震說:“周嬢嬢。”
周嬢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時膝蓋骨響了一下。她走到唐震跟前仔細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袖子:“瘦了。瘦了一大圈。”然後看見他身後的張玄靈,露出一種甚麼都懂又甚麼都沒說的表情。
“你老漢那間屋,我一直給你留着的。”她從圍裙口袋裏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銅鑰匙,拴在一根舊毛線上,“就是落了好厚一層灰,你自己打掃。”
屋子在三樓。走廊裏沒有燈,全靠樓梯口一扇小窗透光。唐震推開門,門軸吱呀了一聲。屋裏只有一間——一張木板牀,一個方桌,兩把長條凳,一個木箱子當櫃子用,箱蓋上擱着一個竹編外殼的鐵殼熱水瓶,上面印的紅雙喜褪了一半顏色。牆角堆着舊報紙和幾本發黃的工人手冊。窗臺上落滿了幹掉的蒼蠅屎,但窗玻璃是完整的。
張玄靈把行李放在方桌上。桌上鋪着玻璃板,底下壓着一張邊角發黃的廠區籃球隊合影。他環顧了一圈,推開窗戶。
“這是你以前的住處?”
“我老漢的。”唐震掀開木箱蓋子,裏面整齊疊着幾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領口的補丁針腳細密。一股樟腦味撲出來。“他在這間屋子住了八年。後來病重了,才搬到廠區醫院去。”
他停了一下。
“他死的時候我不在。”
窗外江風吹進來,遠處碼頭的喇叭在播船期,聲音被風撕成一條一條的。
“我住哪兒。”
“隔壁有一間空的。周嬢嬢收着,給過路的船員臨時住。”
張玄靈拿起行李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半個時辰後,我在樓下等你。你不是說你老漢有東西留給你嗎——去拿。”
唐震把父親的工裝疊好放回木箱。關上箱蓋時看見內側貼着一張年畫,福祿壽三星,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他小時候過年,父親每年都要換一張新的貼在同一個位置。
樓下週嬢嬢還在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那間屋子,每個月我都開窗透氣的。”
唐震說:“謝謝。”
周嬢嬢擺了擺手,沒有抬頭。
出了巷子,唐震沒有往碼頭方向走。
“不是去廠裏?”
“先去個地方。”
廠區職工醫院在藥廠後門附近,一條窄巷子拐進去,碎石地面踩上去硌腳。還是那股消毒水混着煤煙的氣味,牆角青苔比兩年前更厚。巷子盡頭是太平間的後門,鐵柵欄上鏽跡斑斑,縫裏塞着一張被雨水泡爛的舊報紙。
當初他接到電報趕回來時,人已經涼了。他沒有見到最後一面。這世上有些事就是這樣——你當兵的時候覺得甚麼都趕得上,後來才發現有些東西永遠趕不上。
他站了一會兒。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枯樹葉吹得翻了兩翻。然後他轉身往回走,甚麼都沒說。
廠辦在藥廠主樓對面,一棟兩層的灰磚樓。廠停產了,走廊裏空蕩蕩的,牆上貼着一張泛黃的防火通知。唐震敲了敲人事科的門,裏面沒人應。隔壁老會計探出頭來,花白頭髮,戴着袖套,手裏捏着一支蘸水鋼筆。他看了唐震一眼,慢慢摘下老花鏡,表情像是認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你回來了啊。”語氣裏沒有驚訝,只有老年人特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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