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懸疑靈異 > 我不是陰陽道士 >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道觀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道觀 (1/4)

目錄

第一班輪渡的汽笛把他扯醒。聲音從江面上漫過來,穿過吊腳樓的木柱子,被晾着的溼衣裳濾過一層,鑽進窗戶時已經不響了——但夠用。

天沒亮透。窗外一層薄霧,對岸的輪廓若隱若現。幾根菸囪戳出來,像滅了火的香。周嬢嬢在樓下燒蜂窩煤。煤煙味混着江水的腥氣從窗縫裏鑽進來。火鉗夾煤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爐膛裏轟地悶響了一聲。

他坐起來。搪瓷杯裏的水涼透了,杯底一圈白垢。借書卡擱在旁邊,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十月。父親的字跡在晨光裏更淡了,鉛筆寫的,筆畫比昨晚看着又淺了一層,好像每過一夜字就往紙裏沉一點。

隔壁沒動靜。他開了門,張玄靈的房門開着條縫,人不在。被子疊過了,法器匣子擱在枕頭邊上,上面放着那枚銅印,用紅布裹着。

他下樓。張玄靈坐在石階上,面前攤着那個匣子。舊符在豐都用完了,剩幾張黃紙。硃砂盒只剩盒底一點乾粉,他用指尖蘸了一下,對着光看了看,又蓋上了。銅印包在布里,沒拿出來。

今天沒穿道袍。換了件灰布上衣,袖口挽了兩道,是周嬢嬢借的。她說穿道袍在外面走太招人眼。上衣肩膀有點寬,他在領口別了根別針,針頭在晨光裏閃了一下。

“老君洞有多遠。”

“坐公交車。兩站路,到山下再走上去。”他把匣子合上,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石階上沾了江邊的潮氣,褲腿膝蓋處洇了兩道深色水痕。“不遠。”

公交車從碼頭往老君洞方向開,沿江邊走一段,再拐進老城區。車廂裏擠得轉不開身,過道上站滿人,拉環不夠用,大部分人靠兩隻腳撐着。售票員坐在車門邊的鐵皮凳上,膝蓋上擱着個帆布票夾,手裏捏一沓車票。一毛錢一張的薄紙,印着紅編號。她嘴裏叼根橡皮筋,一邊撕票一邊找零,硬幣掉進鐵皮錢箱叮叮噹噹響。

張玄靈匣子抱在懷裏,眼睛掃了一圈。公交車搖搖晃晃,窗外是老城區層層疊疊的灰磚樓。他目光停在一個剛上車的年輕人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個子不高,瘦,顴骨凸出,眼珠子不停轉。

他用肘子碰了一下唐震。“看到那個穿藍衣裳的沒。眉梢散碎,眼角下塌,山根有橫紋——偷兒。”

唐震順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想管。”

“不管。就是喊你看看。”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花白鬍子動了動。那股得意明明白白的——不是逮到賊的得意,是顯擺。他這種人,碰到自己本行被人看到的機會,壓都壓不住。“相術是龍虎山的基本功。看骨相,看神氣。神比骨誠實——心裏想甚麼,神先動。他盯那個老工人之前,眼睛先在帆布包拉鍊上停了一下。然後舌尖伸出來舔上嘴脣。舔嘴脣的時候手已經在往口袋裏縮了。那個老工人要是回頭,以爲他在看窗外——他看的不是窗外,是拉鍊的倒影。”

唐震沒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學不學。拜師。”語氣裏憋着一股“你看貧道沒說錯吧”的勁兒。

“不學。”

張玄靈被噎了一下。花白鬍子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嘴角卻往上翹了半寸——那種跟人鬥嘴鬥輸了但心裏其實贏了的笑。他把視線移開,靠在扶手上,手指在匣子上輕輕叩了兩下。

小偷動手的時候張玄靈沒動。唐震出的手。穿過車廂中間的人堆,用肩膀頂了一下那人胳膊。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把鑷子震掉。鑷子落在鐵皮車板上彈出一聲脆響。小偷瞪了他一眼,撿起鑷子趁車門沒關跳下去了。

旁邊幾個乘客這才反應過來。一個老太太低頭翻包,一箇中年男人啊了一聲,車廂裏窸窸窣窣。售票員從票夾後面探出頭,四川話喊了句“搞啥子哦”。那個差點被偷的老工人渾然不覺,背對所有人站着,帆布包拉鍊半開,露出鋁飯盒蓋子。

唐震回來靠在扶手上。張玄靈看着窗外,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出手角度偏了半寸。下次用掌根,莫用手指。”

“你贏了。”

他捋了把鬍子,沒接話。花白鬍子被捋順了兩秒,又翹回去了。

終點站只有一座小站臺,鐵皮站牌漆皮翻卷,站名是手寫體,雨水泡過幾回又曬乾,字跡洇開了。山路從站臺後面開始,石階被踩了幾百年,每級中間都磨出了凹陷。松針落得厚厚一層,踩上去發軟,帶着被太陽曬過的松脂味,混着晨露的溼氣。

走了二百多級,山門露出來了。

老君洞建在半山腰。山門是明代留下的,石條砌的門框被幾百年雨水洗成深灰色。門額刻着四個字——上清仙界。楷書,鑿得深,每筆凹槽裏都積着薄薄一層青苔。額上還刻了幅太極圖,陰刻線條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墨魚眼睛是兩個小石窩,積着兩汪雨水。門前銀杏粗得要兩人合抱,樹齡三百年往上,樹皮皴裂成一片片鱗片狀。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層層疊疊鋪滿山門前半個空場。山門後面,老君洞依山造殿,建築沿山勢盤旋往上,殿堂樓閣層層疊疊隱在古樹林木之間。

張玄靈仰頭看着山門上的字。灰布上衣被山風吹得貼在身上,領口的別針閃了一下。

“川東第一道觀。以前跟師兄來過一次。”

沒說是甚麼時候。

進山門是靈官殿。王靈官神像立在大殿正中,金甲紅面,手執金鞭,三目圓睜。殿裏香火氣很淡,隔夜的殘香。早課鐘聲剛停,庭院地面還留着灑掃的水痕,笤帚印橫一道豎一道。一個老道士在掃院子,竹枝掃帚掃在石板上沙沙響。

老道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姓李,七十多了,頭髮全白,在腦後扎個髻,髻子不大,簪子是一根磨細的竹筷。眼睛很亮。他看見張玄靈愣了一下,放下掃帚,雙手在道袍上擦了擦。

“你是——龍虎山的。”

張玄靈點頭,報了道號。李道士眉毛一挑,又落回去。

“你師父,傳字輩的。”

“是。”

“你師父還下山不。”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