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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趙慶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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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慶來的時候,唐震正在值班室裏擦那把手電筒。

不是手電筒髒了——是他在江邊按過溼屍的手臂之後,手電筒的金屬殼上沾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痕跡,怎麼蹭都蹭不掉。他用抹布蘸了水反覆擦,鐵殼上的冷光在四十瓦燈泡下亮得發澀。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茶水的熱氣已經不怎麼冒了。他把缸子擱在桌上,缸底和桌面碰出一聲悶響。

“外面有人找你。”

唐震抬起頭。老周的手指在考勤表上輕輕敲了兩下,渾濁的眼珠往窗外瞥了一眼。“昨天晚上就來找過一次,你不在。今天一早又來了。姓趙,說跟你是老鄉。”

唐震說他在重慶沒有老鄉。

“他說他在安邦藥廠幹過。”老周把搪瓷缸端起來,嘴脣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說他喫過安邦的藥。”

唐震把手電筒擱在桌上。鐵殼和桌面碰出一聲比平時更脆的響。他把抹布疊好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開門。

院子裏站着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

灰布上衣,領口磨得發白,袖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機油漬。褲子是廠礦發的那種勞動布工作褲,膝蓋上補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布。他站在院子裏沒有進來,兩隻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肩微微往前縮,姿態像是在排隊等着被叫號。他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深得多,眼眶下面兩團青灰色,嘴脣乾得起皮。但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不是恐懼,不是祈求,是一種已經把最壞的結果在心裏預演過無數遍之後,剩下的那種奇怪的平靜。

“唐同志。”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踩到甚麼不該踩的地方,“我姓趙,趙慶。紡織廠的,幹了十幾年機修。去年廠裏體檢說我肺上有問題,我就去查——查出來是晚期。”他把手從身前鬆開,攤了攤,像是在展示一件他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實,“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我信了。但我吃了安邦的藥之後,半年過去了,我沒死。”

他把袖子捲起來給唐震看他的手臂。

不是淤青,不是疤痕,不是任何常規病理該有的症狀——小臂內側的皮膚下面有一層極細的網狀紋路,青灰色,從手腕往上一路延伸到肘彎裏側。紋路的走向不是血管,也不是淋巴,是某種自成體系的、像菌絲在皮下蔓延擴散時形成的脈絡。唐震見過類似的紋路。豐都溶洞裏那些被巫煞侵蝕過的骨殖表面,附着着一層同樣走向的暗色沉積物。

“最開始只有手腕上一點點,”趙慶用手指沿着紋路的邊緣劃了一圈,“我以爲是甚麼皮膚病。後來它開始往上長。不痛,但癢。不是表面的癢——是從肉裏面往外發出來的那種癢,像有甚麼東西在皮下面織網,一點一點地往外撐。”他抓了抓手臂上的紋路,指甲在皮膚上刮出幾道白印,指甲縫裏帶出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落在桌面上,在燈泡的黃光下像碾碎的蛾子翅膀。

唐震看到了那些粉末。他沒有提醒趙慶。這個人的身體已經開始往外滲東西了,他自己還不知道。現在提醒他,等於告訴他他已經走上了和江邊那些空殼同一條路——只是走得慢一些。

唐震讓他進值班室坐下說。老周從藤椅上站起來,把搪瓷缸往桌角挪了挪,從抽屜裏摸出煙盒和火柴擱在桌上,說去院子裏擦擦車,順手把門帶上了。走到門口時他的目光在趙慶手臂上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門關上之後,值班室的燈泡黃黃地照着兩個人。

趙慶坐在藤椅邊上,半邊屁股挨着座,背挺得筆直。唐震給他倒了一搪瓷杯老蔭茶,他雙手接過來端在膝蓋上,沒有喝。茶水面上漂着幾片碎茶梗,在燈泡下投出極小的陰影。唐震注意到一個細節——趙慶的影子在桌面上的投影邊緣有一圈極淡的虛邊,不是重影,是輪廓周圍裹着一層像熱氣蒸騰時的波動,燈泡沒晃,影子自己在晃。他沒有盯着看,但他站起來走到文件櫃旁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燈泡的一部分光線,讓趙慶的影子在桌面上的投影角度改變。虛邊還在。他回到原位,沒有再提這件事。反覆確認之後選擇了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安邦的藥叫甚麼。”

“沒名字。一個白塑料瓶子,標籤上只印了三個字母——ABG。廠裏的人說這藥是特批的,還沒上市,先給重病號試用。喫一個星期停三天,再喫一個星期。第一盒不要錢,後面也不貴,一個月二十來塊錢——比化療便宜。我吃了兩個月之後去複查,片子上的陰影沒擴大。”趙慶低頭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網狀紋路,“醫生說病情暫時穩定了,可以考慮繼續用藥。我問醫生這藥有沒有副作用,醫生沒說話。旁邊有個男的——在旁邊整理病歷的一個男的,不是醫生,穿藍大褂,替醫生回答說‘副作用因人而異,你這點不算甚麼’。我把袖子擼起來給他看,他看了,說‘正常反應,多喝水就好了’。他全程拿背影對着我。”

“那個人的藍大褂上有沒有胸牌。”

“有。沒有字。沒有名字。”

唐震沒有追問。他在記憶裏把這個人對應上——豐都碼頭倉庫的那個,沒有名字,沒有檔案,只有安邦內部編號。

“你甚麼時候開始發現不對勁。”

“第三次開藥的時候。藥房的人換了一個,不認得我了,讓我重新掛號。我去掛了號回來,他們說我之前的病歷找不到了。我問能不能再做一個檢查,他們說不用,繼續吃藥就行。”趙慶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着褲子布料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我開始自己減量。一天一粒減成兩天一粒。過了大概一個禮拜,有天半夜我從牀上彈起來,不是做夢——是真的彈起來,像有人在我腦子裏拉了一根線,把我整個人從枕頭上拽起來。我坐在牀邊,腳踩在地上,感覺自己不是自己。我的腳底板踩在水泥地上,但我覺得水泥地從腳底板下面往上升了一個指節的高度——不是地在動,是我在往下沉。”

他攥緊褲子的手停下來。“從那天夜裏之後,我就再也不喫肉了。”

“甚麼。”

“肉。甚麼肉都嚼不動。煮得再爛的肉,進了嘴裏就像嚼棉花,嚼到最後變成一團幹渣子,咽不下去。豬肉牛肉羊肉都試過,一樣。後來連豆腐都咽不下去了。”趙慶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帶着恐懼,更像是這件事已經被他消化了太久,說出來只是陳述。

唐震的右手在桌上攤開,鱗片在燈泡下沒有發光,但手背上的皮膚有一瞬間緊了一下。他見過這個進程。溼屍被抽乾了精氣,身體的肌肉全部失去彈性;撐傘人被固化在生與死的臨界點;趙慶的進程是緩慢的,從咽不下去開始,然後身體的某些部位會漸漸失去知覺,最後變成空殼。

“你有沒有碰到過其他人跟你一樣喫這個藥的。”

趙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是他進值班室之後第一次明顯流露出恐懼以外的情緒——憤怒,“有個女的五十來歲,肝癌,吃了半年,跟我說她覺得好多了。但我看她手腕上也有一片青灰色的印子,比我的淺。她沒捲袖子,領口露出來一點點。她還沒發現那東西——還在謝謝安邦救她的命。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就是有人在害她,我不能說。說了她也不信。她的片子上的陰影沒有擴大——跟我的情況一模一樣,安邦的藥不是治好了她,是把她的病凍住了。”

唐震聽到這裏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那些重病患者是自己找上門的——他們不需要被動員,不需要被欺騙,只需要被告知有一款藥可以讓他們的腫瘤不再擴散。他們自己會排着隊來。

“你來找我做甚麼。”

趙慶把手伸進上衣內袋,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被撕得不整齊,邊角磨得起了毛。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它往唐震的方向推了半寸。

“我查了安邦在重慶的窩點。不是藥廠——藥廠是新的,門口掛着特批製藥的銅牌子。還有個舊的,在城外,一棟舊樓,以前好像是藥廠的舊倉庫。我認識一個在裏面幹過裝卸的,他跟我說那棟樓的負一層常年鎖着門,門口掛了個鐵牌子寫‘實驗重地’。他說有時候半夜能聽見裏面有動靜,不是機器響,是人。很多人在同時咳嗽,咳得特別深,像要把肺從喉嚨裏咳出來。但負一層只有一扇門,從來沒見人進去過——也沒見人出來過。”

他把信封裏的東西倒在桌上。是一張手繪的平面圖,用鉛筆在舊賬本紙上畫的。倉庫在七星崗往西的一條巷子裏,外牆沒有標識,鐵門上掛着一把新鎖。紙上畫了大樓三層,從負一層到二層,走廊用虛線標出,員工從後門進出,負一層是禁區。負一層的走廊盡頭有七個房間,每個房間旁邊都用鉛筆圈了個圈,圈旁邊寫了三個字——“有聲音”。

“你怎麼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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