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章 進山 (1/3)
天還沒亮透,張玄靈就醒了。
不是被凍醒的——是被銅印硌醒的。印身貼在他胸口,溫度比體溫高一點,不是燙,是剛好能讓人察覺的微溫。他把銅印從領口掏出來,印面朝上擱在掌心。那道已經觸到“道”字最後一筆的裂紋在晨霧裏泛着極淡極淡的暗紅。裂紋沒有繼續蔓延,停在原處,像是也在等甚麼。
他把銅印塞回領口,貼着皮膚放好。顧敏在他旁邊靠坐在巖壁上,油燈抱在懷裏,燈焰在玻璃罩裏穩穩地立着,橙黃色,不偏不倚。
張玄靈蹲在巖縫後,蹲姿有點歪——不是不精神,是腰不好。坐久了尾椎骨疼,他隔一會兒就得換個姿勢。七十二歲的人了,骨頭比年輕時硬了不止一倍,溼氣一重膝蓋就發僵。他把幹辣椒掰成兩截,半截塞進嘴裏,嚼得嘎吱響。嗓子像砂紙刮石頭,是常年嚼幹辣椒嚼出來的。
前方五十米,一支隊伍正在林間移動。
三個黑斗篷呈三角隊形——一個在前,兩個在側後。中間夾着唐震和四個倖存者。斗篷下襬拖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極細微極細微的摩擦聲,和蛇鱗刮過乾土的聲音一樣。張玄靈在數它們的步頻。從渡口到這裏,走了將近一天一夜,三個黑斗篷的步伐完全同步——左腳踏在同一個節拍,右腳踏在同一個節拍,像三根被同一隻手提着線的木偶。
“他進山了。”張玄靈的聲音壓得很低。
顧敏把油燈抱緊了一點。“嗯。”
“林明嗣自己不來。”
顧敏沒有接話。她看着前方那個方向——不是看唐震,是看唐震身前身後那三團漆黑的人影。張玄靈也沒有再說。他把幹辣椒嚼碎了嚥下去,喉結上下一滾。
隊伍停在一處山口。兩棵老槐樹夾着一條窄路,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樹冠高處的霧氣還沒散盡,把枝杈糊成一團模糊的灰綠色。老馮突然站住了。
黑斗篷也停了——不是被老馮的動作嚇到,是像在等甚麼。它們不催促,不推搡,就那樣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老馮彎腰,在路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他把石頭放在左側槐樹的樹杈上,嘴脣無聲動了三下。然後從腰間布袋裏捏了一小撮鹽,撒在自己腳前。鹽粒落在碎石地上,發出極細微極細微的沙沙聲。小楊低聲問他幹甚麼。老馮說:“進山要和山打招呼。這是老人傳下來的規矩。”大劉在後面嘟囔了一句:“都甚麼年代了還搞這個。”老馮沒理他,跨過鹽線,走進山口。
黑斗篷等老馮走完整個動作,纔開始繼續移動。它們不阻止,也不參與。
張玄靈眯着眼看——老花眼,遠了看不清細節,但動作輪廓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不是道士的儀軌,不是他認識的法門。但他師父進龍虎山後山閉關洞之前,也是這個動作:石頭放樹杈上,嘴脣念詞,進門前先彎一次腰。不是同一種規矩,是同一種邏輯。
顧敏低聲說:“他在和山打招呼。”
張玄靈把幹辣椒嚼碎了嚥下去。“進別人家之前,先敲門。”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祖師爺張道陵當年在鶴鳴山,山口設符陣。不是他門下弟子,進山符就燒。這裏沒有符,但規矩一樣——不是這家的孩子,進門先彎腰。”
兩人從槐樹之間的窄路穿過。剛走過山口約百米,張玄靈猛地站住了。
銅印剛纔熱了一下。不是持續的微溫——是像有人用手指在印面上彈了一下,短暫、清晰、然後消失。他把銅印從領口掏出來,印面暗紅褪去,恢復原來的銅色。他回頭看。山口還在那裏,槐樹還在那裏,老馮的石頭還在樹杈上。甚麼都沒有。
“剛纔那個位置。”張玄靈把銅印塞回領口,“是門檻。”
顧敏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燈——火焰沒變化,橙黃色,穩穩定着。“還沒到核心。但門檻已經過了。”
山林越來越密。松樹和冷杉混在一起,樹冠高處的光線開始變暗,不是天黑——是樹太密,陽光被一層一層篩掉了。地上松針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裏有一股極淡極淡的甜腥味,和防空洞深處那些骨頭表面附着的氣味一樣,但更淡,淡到不刻意去聞根本察覺不到。
張玄靈遠遠跟着,逐個觀察倖存者。他眼睛眯着,看得慢,但看得準。
老馮走在最前面。四十多歲,臉上有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走路左腿微跛。他偶爾回頭看唐震一眼——不是同情,是評估,像在看這個人還能走多久。
小楊二十出頭,最年輕,一直緊跟着老馮。嘴脣乾裂起皮,不斷舔嘴脣,舌頭每伸出來一次就帶下一小片乾裂的皮。他的眼睛不停地掃兩邊的樹林——不是警惕,是在找甚麼東西。
大劉三十多歲,身體最壯,扛着所有人的水壺和乾糧。嘴裏一直嘟囔着罵安邦、罵黑斗篷、罵運氣。老馮回頭瞪他一眼,他才閉嘴。
阿青最後面,最安靜。二十七八歲,瘦,顴骨高。一直低頭走路,不說話,不抬頭看前面,也不抬頭看兩邊。步伐很穩,但穩得不正常——每一步踩在松針上的深度都差不多,像在用身體丈量地面。他肩上挎着一個褪色的帆布揹包,揹包側袋裏插着一根發黑的竹笛,竹笛尾端用紅繩繫着一枚舊銅錢。
唐震被三個黑斗篷夾在中間。右臂袖子在船上被鱗片撐破了一道口子,鱗片在袖口邊緣隱約可見。面無表情,不看老馮,不看黑斗篷,只盯着腳下的路。
張玄靈看的是他的右臂。袖子破口處,鱗片邊緣又往外擴了一點——不多,大概一毫米出頭。從山外到這裏,走了幾個時辰,擴散速度比在灰磚樓時快了不止一倍。他在心裏記了一筆,沒說出來。顧敏也沒問。
隊伍在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上停下來休息。黑斗篷站在外圍,呈三角形警戒,不喝水不喫東西,斗篷下襬在微風中沒有絲毫飄動。
大劉分水壺。老馮接過來喝了一口,看着黑斗篷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
“每次都這樣。送死的事我們來,好事他們收。”
小楊趕緊拉他袖子。“別說了。”
老馮甩開他。“怕甚麼。他們又不進。”
張玄靈在遠處聽到了這段對話。他把“每次都這樣”四個字在心裏過了一遍。每次——安邦不是第一次派人進山。林明嗣之前就派過先遣隊,有人活着出去,有人沒出去。送死的事我們來——老馮和這些採藥隊員不是第一次被安邦脅迫。好事他們收——安邦在收甚麼。樣本。數據。還是別的東西。他握着銅印,指腹在印面上慢慢摩挲——不是焦慮,是習慣。老頭想事情的時候手指閒不住。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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