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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五章 失控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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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靈邁出那一步的時候,索道對面的黑氣剛好漫過他的腳踝。

黑氣不是從坑底升上來的——是從唐震腳下。從那個鱗片還在持續發光的背影腳下。黑氣貼着地面往四周推開,瘴氣在它面前往兩側退讓,索道上的蜈蚣羣已經不是在逃竄了,是在僵死。成片成片的水蜈蚣從麻繩上脫落,掉進坑底,砸在母蟲的甲殼上。母蟲的口器緊閉,甲殼上的青金色刻紋早已熄滅。整片巢穴都在等,等那個站在索道對面的人先動。

張玄靈把五雷符從懷裏抽出來。符紙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硃砂的顆粒在指腹下微微發澀。他往前邁步,腳下的鹽霜碎裂聲極輕極輕。灰佈道袍的下襬被黑氣打溼了一圈。他嚼幹辣椒的動作停了——不是怕,是銅印忽然不燙了。印身在這一瞬間從滾燙驟降到冰涼,冰得他掌心的老繭都感覺不到自己在握着一塊銅。印面上那道從“道”字正中間穿過的縱向裂紋正在往印底延伸,裂縫深處泛着極淡極淡的青金色光——和唐震鱗片的顏色一樣。

他抬頭。隔着索道,隔着黑氣,隔着三個正在後退的黑斗篷,他看見唐震轉過身來。

那小子的臉還和進山時一模一樣。但眼睛變了。瞳孔邊緣的青金色正在往虹膜深處蔓延,虹膜本身在褪色,從深褐變成琥珀。豎瞳。

張玄靈認得那種眼睛。龍虎山後山閉關洞裏有一卷禁書,羊皮紙,桐油煙墨,封皮被火燒過一角,師父只給他看過一次。書上畫的是巫覡通神圖——巫覡戴儺面起舞,腳下踩的不是雲,是一團正在往上翻湧的黑氣。儺面眼窩裏透出來的不是人眼,是豎瞳。師父說這是禁畫,畫的是不該被畫下來的東西。現在那個東西從畫裏走出來了,穿着唐震的皮。

然後老馮膝蓋磕在坑沿岩石上了。瘸腿踩在碎石上打了個滑,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撞在岩石棱角上,血從褲腿滲出來淌進鹽霜裏。唐震低頭看老馮。然後他聽見了——小楊被拖到坑沿時的那聲“救我——叔!救我!”在他腦子裏炸開。阿青伸手接碗時嘴角被扯上去的笑。大劉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線一寸一寸往上走時瞳孔裏最後一點光。所有他以爲自己只是看着、記着、忍着的畫面同時從記憶底層翻湧上來。

他後腦勺內部有甚麼東西斷了。不是骨頭,是比骨頭更細更韌的弦。繃了太久太久的弦,在聞到老馮膝蓋上滲出來的血腥味時忽然崩斷。張玄靈隔着黑氣看到了那一瞬間——唐震的身體沒有倒下,但意識已經不在那具身體裏了。那根絃斷掉的時候,唐震本人被推到了眼睛後面極深極深的地方,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毛玻璃看自己這具身體——看得見,動不了。身體不歸他管了。他能感覺到脊椎正在一節一節往上頂,每一節都帶着一種不屬於他的力量,但他感覺不到疼。疼痛被那層毛玻璃濾掉了,只剩一種鈍鈍的悶響,像有人在地面上敲鼓,鼓聲透過很厚很厚的土層傳下來。

脊椎自己往上頂了一下。不是唐震在動,是脊椎在動。每一節脊椎骨都在往上頂,頂到肩胛骨的位置,肩胛骨往外翻了一下,翻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弧度。右臂鱗片全部張開——不是一片一片往外翻,是所有鱗片同時張開。青金色的光從鱗片縫隙裏往外湧,光不是散射的,是定向的,全部往同一個方向,往黑斗篷的方向。左臂也開始發亮,鱗片從皮下往外翻,往肩膀方向蔓延,翻過鎖骨,爬上後頸。工裝從脊背處被撐裂了,脊椎兩側的棘刺一根一根從皮下隆起,刺尖穿透皮膚時發出極細微極細微的撕裂聲。額角兩片骨板往外翻出,眉毛上方的皮膚被撐成極薄的透明膜,能看見骨板邊緣正在往顱頂方向延伸,骨板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紋路,和他右臂鱗片底下浮現的巫覡刻符是同一種。嘴角裂開了——不是被甚麼東西割破,是皮膚從口角往兩側裂開,裂口的邊緣不是血紅的肌肉,是青金色的薄膜,薄膜底下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張玄靈腦子裏那張禁畫又浮上來了。畫卷上那個巫覡就是這樣——脊椎棘刺刺穿皮膚,額角骨板往外翻,嘴角裂開。不是受傷,是某種東西從身體內部往外撐,把人的皮囊撐成了另一副模樣。那東西不是外來的——它本來就長在這具身體裏。血刻從來不是詛咒,不是毒,是種籽。它在骨頭裏蟄伏了極久極久,等宿主承受不住的時候,等宿主最憤怒、最恐懼、最接近崩潰的時候,它纔會真正醒過來。不是變異——是破殼。

張玄靈握着五雷符的手指節發白。他想出手。但隔着索道,隔着黑氣,隔着三個正在後退的黑斗篷。趕不上了。不是距離趕不上——是時間趕不上。那東西已經出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黑斗篷抬起手擋在身前。不是攻擊——是防禦。它的食指還在抖,抖到整隻手都在發顫。唐震往前邁了一步。右腳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碎了,不是被重量碾碎的——是石頭自己碎了。石頭縫裏的鹽霜在他腳底融成極細極細的白煙。黑斗篷掌心對着唐震胸口的方向,五指張開,沒有紋路的手掌在空氣中停住了。唐震胸口前三寸的空氣忽然變硬了,硬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黑斗篷的指尖戳在牆上,指尖開始冒煙——不是燒焦,是熔化。指甲從甲牀上剝離,甲牀從指骨上剝離,指骨從關節上脫落。它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從指尖往手腕方向一層一層拆卸。皮膚、肌肉、血管、神經、骨骼,全部從原有的位置上脫離,碎成極細極細的粉末。粉末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飄,飄進唐震胸口前三寸那片透明的牆裏,被吸進去了。

另外兩個黑斗篷沒有跑。它們從兩側同時撲上來,指尖併攏成錐形,刺向唐震的後頸和腰際。指尖泛着極淡極淡的青黑色光。唐震沒有回頭。後頸皮膚底下有甚麼東西往外頂了一下,巫覡刻符從皮下浮現。青黑色的指尖刺在紋路上,像玻璃碴子刺在鋼板上——指甲碎了,不是裂,是碎。碎片從指尖剝落,掉在唐震腳邊的鹽霜上。

唐震轉過身。嘴角那個裂口往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它借他的臉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極陌生極陌生的弧度,和他本人的任何表情都不同——不是肌肉習慣,是這個弧度背後沒有人的情感。它只是在測試這張臉的延展度,像在試一件新衣服的袖口。

張玄靈在索道這邊看到了那個笑。那小子從來不笑。現在他笑了,但不是他在笑。他把五雷符攥緊,往前衝。腳下的索道在晃,黑氣漫到小腿,坑底的母蟲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哀鳴——不是攻擊,是臣服。

唐震的右手抓住了左側黑斗篷的後頸。五指收緊,鱗片貼上斗篷。嗞嗞聲在黑斗篷後頸炸開,頸椎在掌心裏碎了——不是折,是碎。碎片從皮膚底下往外刺,刺穿斗篷,露出裏面青黑色的骨茬。他鬆手,黑斗篷軟倒在地上,斗篷散開,露出正在熔化的身體。青黑色的皮膚還在冒煙,鱗片碎片散落在碎石上。那具身體曾經是人,現在是一堆正在熔化的碎片。

剩下的那個黑斗篷沒有退。它的身體開始膨脹,斗篷從內部被撐裂。蛇尾從斗篷下襬滑出來,鱗片青灰色,排列粗糙錯亂,有些地方疊了三層,有些地方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上半身還保持着人形,但鱗片已經從胸口蔓延到鎖骨,往脖子上爬。豎瞳劇烈顫動,蛇尾在碎石上拍打,每拍一下都濺起混着鹽霜的碎石。它在做最後的判斷——不是判斷能不能贏,是判斷怎麼死。

蛇尾從地面彈起,絞住唐震的腰。鱗片邊緣粗糙的鋸齒勒進他腰側的皮膚。唐震低頭看那條蛇尾——那眼神不是審視,不是判斷,是好奇,像小孩第一次看見一條陌生的蟲子。然後他伸手抓住了尾身。五指嵌進鱗片縫隙裏,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不是遲鈍,是篤定,篤定這條尾巴會在他手心裏散架。青金色的光和青黑色的光在指縫間交織。蛇尾的鱗片在他掌心裏一片一片剝落,不是被撕掉的——是自己掉的。仿製血刻在真貨面前自行瓦解。蛇尾從他腰間鬆開,砸在地上,抽動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唐震跨過蛇尾,走到最後一個黑斗篷面前。它已經站不起來了,上半身撐着碎石往後退,指甲摳進石縫裏,指節發白。豎瞳還在顫動,但不再看唐震的臉——在看唐震的右手。那隻手上還沾着同伴的骨茬,青金色的光從指縫裏漏出來。唐震低頭看着它,把手按在它額頭上。掌心貼上鱗片的一瞬間,它的豎瞳忽然安靜了。不是認命——是鎖在體內的某樣東西終於被解開了。鱗片從額頭開始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粉末。它張嘴,沒有聲音。然後它軟倒了。不是被殺的——是自己停了。仿製血刻在真貨面前選擇了自我瓦解。

唐震站在三具正在熔化的黑斗篷中間。豎瞳轉向老馮。老馮蹲在冷杉樹下,瘸腿蜷在身側,膝蓋還在往外滲血。他看着唐震朝自己走過來,舉起手裏那半袋鹽,手指抖着,鹽粒從指縫漏下來落在自己膝蓋上。鹽粒沾到傷口,疼得他渾身一抽,但他沒有躲。他把鹽袋舉在胸前,不是當武器——是當護身符。嘴裏念着進山前在槐樹下唸的那三句話,聲音抖得不成句,但調子和進山前一模一樣。

唐震停下了。豎瞳在老馮臉上停了片刻。鹽粒還在從布袋邊緣往下漏,一粒一粒落在老馮膝蓋上,每落一粒老馮就抽一下,但他的手沒有放下。然後豎瞳移開了——不是被鹽袋逼退,是它認出了這個動作。進山前在槐樹下,它還在唐震體內蟄伏時,透過唐震的眼睛看見過老馮把石頭放上樹杈,嘴脣念詞,撒鹽在自己腳前。現在這個動作又出現了,同樣的調子,同樣的儀式。它認出了這個儀式——不是理解,是認得,像一個孩子認得睡前關燈的動作。然後把頭轉向更深處——血村的方向。那片黑暗裏有甚麼東西讓它在意。不是瘴氣,不是祠堂,不是任何張玄靈能感知到的靈異存在。是更遠的、藏在深山最深處的甚麼。它看着那個方向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頭轉回來,繼續走。

張玄靈從樹後衝出來。銅印從領口往外拽,繩子勒進後頸。他把舌尖咬破,血噴在五雷符上,符紙在指尖炸開青白色的電光。不是劈——是抽。電光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鞭子從符紙表面甩出去,抽在唐震胸口那道被異化體利爪撕開的抓痕上。電光在傷口邊緣炸開一圈極細極細的青白色火花,傷口的皮膚被燒焦了一小片,焦痕和抓痕重疊在一起,泛着極淡極淡的焦苦味。唐震低頭看自己胸口。不是疼——是好奇。他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焦痕,然後抬頭看張玄靈。豎瞳裏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有好奇。像一個孩子第一次看見火。

它朝張玄靈邁了一步。

張玄靈沒有退。他把銅印舉到胸前,印背那道主裂從印紐裂到了印底。印身內部有甚麼東西在撞印面,不是之前那種紊亂的、急促的撞擊——是印自己在他手裏動。銅印從內部往外膨脹,印面溫度從冰涼一瞬間飆到滾燙,印鈕燙得他不得不鬆手。不是鬆手——是銅印自己從他掌心裏掙脫了。銅印懸浮在半空中,印面和唐震右臂之間炸開一圈極淡極淡的青金色光。光圈的形狀和他右臂鱗片的排列完全一致。不是銅印在擋唐震——是銅印在認唐震。一個龍虎山守印人的法器,在認一個正在被血刻吞噬的人。

張玄靈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裏燙出一圈印鈕的輪廓,邊緣已經發白了,他沒有感覺到疼。他抬頭看唐震——豎瞳還在,但瞳孔邊緣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虹膜在動,是青金色的紋路在從瞳孔往虹膜方向蔓延,紋路的走向和他右臂鱗片底下的巫覡刻符一模一樣。它在看銅印。不是看一塊金屬,是看銅印內部封着的東西。

印背那道主裂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往下延伸。師父說過,裂到印底就是守印人該放手的時候。他沒放手。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最後一張五雷符的殘片——剛纔那張符已經用掉了,這張不是符,是符燒完之後剩下的紙灰。他把紙灰攥在手心裏,紙灰是涼的。銅印還在空中發光,光越來越亮,亮到印面看不清任何紋路,只剩一團極純極純的青金色。光把他和唐震隔在兩側——他在光這邊,唐震在光那邊。他看見唐震朝光伸出了手。

然後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按在唐震後頸那片正在發光的骨板上。力道很輕,輕得像在按一個被燙傷的孩子。然後儺從黑暗裏走了出來。素色長衣,周身青金色光暈,她的臉和祠堂壁畫上巫姑的臉一模一樣,和阿素的臉一模一樣,和那個被封在棺材裏的女人的臉一模一樣。三張臉疊在同一張臉上,從黑暗裏走出來,沒有聲音。

她出現的那一刻,銅印忽然不發光了。不是被壓制——是印自己停了。印面溫度從滾燙降回微溫,印身從空中落下來,砸在張玄靈腳邊的鹽霜上。他把銅印撿起來。印背那道主裂已經從印紐裂到了印底,裂口的邊緣被青金色的光填滿了——不是癒合,是光在替銅質維持着最後一點結構。他抬頭看儺。不是看到她的臉,是看到她走路的姿勢。那個姿勢太老了,老得不像一個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的女人能做出來的。每一步踩在鹽霜上,腳印比她的體重淺得多,像是被甚麼東西分擔了重量。

他開始嚼幹辣椒。不是不緊張了——是儺跺出第一步的時候,銅印內部的撞擊忽然和儺的腳步同步了。儺每一步跺在鹽霜上的節奏,和銅印內部紊亂的撞擊節奏完全重合。不是巧合,是銅印在認她。一個龍虎山守印人的法器,在認一個巫儺守燈人的腳步。

儺開始跳驅儺。拗訣手勢彎曲如爪,腳下四方步——以唐震爲中心,向東南西北各跺一步。鹽霜碎裂,鹽塵揚起。步伐剛勁有力,帶着粗獷的武鬥氣勢。然後小旋步貼着唐震急速旋轉,衣襬掃過地面揚起鹽塵形成緩慢旋轉的環。拗訣手勢每一次打出都帶着撕裂空氣的力道——不是結印,是驅逐。儺面始終朝向唐震,面具上表情猙獰威嚴。沒有音樂伴奏,腳跺在鹽霜上就是鼓點,節奏越來越密。旋到唐震正面,右手從他額頭沿着面門、胸口、腹部一路推到血刻位置——不是安撫,是推。把不該存在的東西從這具身體裏趕出去。

唐震在她跺出第一步時安靜了。鱗片不再翕張,骨板不再隆起。它認得這副儺面,認得這個步法的節奏。儺手指在他右臂鱗片上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從虎口到指尖——和碼頭那張煙殼紙上符號走向一模一樣。

“還沒到時候。”

唐震鱗片合上。豎瞳褪回人眼。棘刺平復。身體軟倒。儺把他放在鹽霜上。顧敏的燈焰在她出現的那一刻瞬間滅了——不是被壓制,是燈在認她。橙黃色的光重新燃起來的時候,和儺身上那層青金色光暈同一個色溫。她站在索道這邊,看着儺的臉,看着那張和壁畫上巫姑一模一樣的臉。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她認出她來了——不是認出她是誰,是認出她是甚麼。

儺直起身,轉頭看着跌坐在地的張玄靈。

“老道,可得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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