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懸疑靈異 > 我不是陰陽道士 > 第62章 第六十章 另一半玉琮

第62章 第六十章 另一半玉琮 (1/2)

目錄

阿婆指的方向沒有路。

冷杉林越來越密,樹冠層層疊疊遮住了天光,林間暗得像提前進入了黃昏。瘴氣徹底退了,空氣裏的甜腥味被暴雨洗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冷杉樹脂和溼泥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極淡、若有若無的鹹味——和阿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張玄靈的銅印貼在胸口,溫溫的。從進山以來,銅印第一次沒有任何示警反應——不燙,不冰,不振。不是這片地乾淨了,是這片地認了唐震手裏的骨刻和骨片。契約信物在手,禁地不攔活人。他把幹辣椒掰了一截塞進嘴裏,嚼得很慢。這種安靜反而讓他不習慣。

顧敏的燈焰始終往前方偏着一個極小的角度,穩得像被釘住了。她說燈在認路——不是認瘴氣,是認埋在地底的契約。守燈人的燈油是巫醫用藥煉的,能聞到極久極久之前的鹽約味道。

唐震走在最前面。右臂袖子破口處的淡白色紋路在皮膚底下緩慢流動,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他把骨刻從揹包裏掏出來,骨刻泛着極淡極淡的青金色微光,比之前任何時刻都穩定,像一塊被地心焐熱的玉。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阿婆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極粗極粗的冷杉樹下,不再往前走。這棵樹的樹皮上全是螺旋形勒痕,和鹽女祠外圍那些冷杉一模一樣,但更密、更深,像是曾經綁過更重更大的東西。阿婆抬起手指向前方——冷杉林深處,一片被古樹根系半掩的崖壁,根部有一道極窄極窄的裂縫,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年紀大了那種抖,是從骨頭深處往外翻湧的恐懼。她把手收回去,在胸前極快極快地比了一個手勢——不是結印,不是掐訣,是驅趕。像在驅趕甚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她轉過身,背對着裂縫方向,不敢再看。

她看着唐震,指了一下他右臂袖子破口處露出的紋路。然後兩手比了一個“進去”的動作——手指從外往內劃,極果斷極用力。接着又比了一個“我在外面”的動作——手掌朝外推,推完之後收回胸前,按住。她不會說話,但意思極清楚:你要找的東西在裏面,但我不能進,這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

阿婆在冷杉樹根上坐下來,把竹籃放在膝蓋上,閉眼,面朝祠堂方向。她不看那個裂縫,不看那個洞穴,不看任何那個方向的東西。張玄靈嚼幹辣椒的動作慢了半拍,說阿婆不是不肯進去,是不敢。這片禁地在她族裏傳了太久,連她這個守藥的巫醫都不敢踏進半步。

張玄靈沒有急着進裂縫。他先看山。

冷杉林沿着山坡往上延伸,左右各有一道山脊從主峯分出,沿冷杉林兩側緩緩下降,像兩條手臂把整片山坡抱在懷裏。山坡正前方是一片極寬闊極開闊的山谷,山谷裏霧氣翻湧,看不見谷底,但霧氣的流向不是往外散——是往山谷深處匯聚。水口。霧氣往山谷深處匯聚,說明谷底有水流從高處往低處走,走到山谷盡頭被兩道山脊合攏的位置攔住。水被攔住,氣也被攔住。藏風聚氣之地,山環水抱,龍脈止息於此。

但他注意到山坡上所有冷杉都往北偏——不是被風吹的,是樹幹從根部長歪了。整片林子都是如此。冷杉本該朝南長,這些樹全部往北偏,像是被地底下甚麼東西吸住了。穴位不在正前方那片山谷裏——在腳下。這片山坡本身就是一個龍穴,但它不是生龍,是死龍。生龍結穴草木蔥蘢向上生長,死龍結穴草木扭曲往地下倒吸。

他把背上那柄桃木劍解下來。劍身是雷擊棗木,劍柄纏着硃砂浸過的麻繩,是他在龍虎山修道時師父傳的。他把劍尖朝下,插進腳邊的泥土裏。劍身入土約三寸,劍柄上的硃砂符紋在昏暗的林間泛着極淡極淡的暗紅。他在用桃木劍測地氣——木爲生,桃爲陽,生木入死土,劍身上的硃砂符紋會根據地氣的陰陽屬性變色。劍柄上的硃砂符紋在他鬆手之後沒有繼續發亮,而是暗了下去,暗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深。死龍,地氣極陰,陽氣不入。這片地極久極久沒有被陽氣碰過了。

他把桃木劍拔出來,用劍尖在樹幹上輕輕劃了一道——不是傷樹,是做標記。然後他把羅盤掏出來,平端在胸前。羅盤是銅面銅殼,盤面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四山,指針是磁石磨的,在龍虎山用了六十年從沒偏過。他端着羅盤,指針在盤面上極緩慢極緩慢地轉動——不是指向正南正北,是往冷杉林最密的方向偏。那道被古樹根系半掩的崖壁,崖壁根部那道極窄極窄的裂縫。

他端着羅盤往裂縫方向走。指針在裂縫前十步時開始加速旋轉,到裂縫前三步時轉速更快,針尖不再指向任何一個固定方向。巽位主風,但裂縫裏沒有風。坎位主水,但裂縫裏沒有水聲。八卦裏只有一卦能讓指針完全失向——離位。離屬火,火屬心。這裂縫底下埋着的不是機關,是和血脈有關的東西。

他把羅盤收起來,蹲下抓了一把泥土。土是乾的,但顏色比周圍深了不止一個色號,深到發黑,黑裏透着極淡極淡的青灰色。他湊到鼻尖聞——沒有腐味,沒有鹽味。是骨粉。極細極細的骨粉混在泥土裏,被雨水衝了很久很久還是沒衝乾淨。他把土拍掉,站起來。這山洞裏死過人,不止一個。骨粉滲進泥裏厚到這種程度,不是葬——是祭。

他沒有急着進裂縫,先繞到崖壁右側,爬上裂縫上方那棵最粗的冷杉的根部。從高處往下看,裂縫的形狀不是天然斷裂——上窄下寬,兩側壁面各有一道極細極細的凹槽,從裂縫頂端一直延伸到地面。兩道凹槽不是被水溶蝕出來的,是被人用極硬極硬的東西在石壁上硬鑿出來的。槽口寬窄均勻,間距一致,鑿痕筆直。這不是普通的山洞,是被人鑿開的墓門。從凹槽判斷,這裏曾經有一塊封門石——被人從外面用機關沉進了地底。

他回到裂縫前。銅印在他胸口微微發熱——不是示警,是感應。他把銅印從領口掏出來放在石壁上。印身微微震顫,震顫頻率在裂縫內側的石壁上明顯加快——石壁裏有銅。和銅印同一座山挖出來的銅,被人鑄成了封門機關的轉軸,埋在石壁裏面。銅認得銅。

但打開這道門的不是銅印,是人。封門石已經被人沉下去了,門是開着的——有人用右手打開了這道門,然後走了進去。那個人和唐震有同一隻手。

三人側身擠進裂縫。石壁冰涼,極窄極擠,肩背蹭着兩側的岩石。往裏走了約幾十步,洞內豁然開朗。穹頂極高極高,光線從洞頂幾道極窄極窄的裂縫漏下來,在洞廳中央形成幾道斜斜的光柱——和鹽女祠天井裏的光柱是同一個角度。

第一眼看到的是彼岸花。

石洞地面上,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從石縫裏長出來。不是幾十株,是幾百株,密密匝匝鋪滿了整個洞底。花瓣朝下卷,每一朵都像一隻倒扣的龍爪。沒有風,但花瓣在極輕微極輕微地翕動——和唐震右臂紋路的流動頻率一致。這些花不是普通植物。阿婆採的那株長在最外圍,是唯一一株從洞外樹根下長出去的。洞裏的這些更多、更密,顏色更深。祭壇正中央那幾株,花瓣已經紅到發黑。

張玄靈蹲下來,盯着那些花看了極久極久。道門的禁術典籍裏有一種“血引”之術——用人血澆灌特定草木,草木成材後能感應同一種血脈的後人。但這種術早就被禁了,他只在書上見過。現在他親眼看到了活着的。不是一株,是一片。

光柱照在洞廳中央的石臺上。石臺由青黑色巨石壘成,未經雕琢,棱角粗糙。石面上鑿刻着極多極密集的刻痕——有些筆直筆直,有些彎曲盤繞。他不認識這些符號,但他認得這些刻痕的走勢——和山川地勢的脈絡一致,順着地脈的天然走向刻出來的,不是後天人爲的佈局。

石臺凹槽裏殘留着一層極厚極厚的暗紅色碳化層。他蹲下來,用指腹在碳化層邊緣颳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極細的暗紅色粉末。不是硃砂,不是顏料。他把粉末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沒有氣味。不是鐵鏽,鐵鏽是鹹腥的。不是骨灰,骨灰是焦苦的。他認不出來。

石臺四周散落着骨頭。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是很多具。頭骨散落在石筍之間,有些頭骨頂端有極明顯的裂口,有些沒有。顧敏蹲下來,手指懸在頭骨上方,沒有觸碰。她說這些頭骨上的裂口不一定是武器造成的,也可能是死後被洞頂墜落的石筍砸碎。但頭骨的數量遠超正常葬俗——堆在這裏不是安葬,是集中處理。

石臺上散落着卜骨。羊的肩胛骨,鹿的肩胛骨,還有幾塊極大極厚極密的骨頭——骨面上佈滿燒灼的裂紋,裂紋排列方式和石臺上的刻符走勢一致。石臺四周還散落着野豬獠牙和斷裂的鹿角,斷裂處不是被鋸斷的,是被活生生掰斷的。

張玄靈蹲在石臺前,盯着那些刻符看了極久極久。他把手掌懸在石臺正上方,從正北往正東方向緩緩移動。羅盤指針在石臺正北方向時轉速最快,往東逐漸變慢,到正東時幾乎停了。繼續往正南移動,轉速重新加快,到正南時比正北更快。他把手收回去,眯着眼盯着石臺上的刻符排列。

那些在顧敏眼裏毫無規律的符號,在他眼裏是一幅極古老的卦象圖——不是後天八卦,是先天八卦。比道門用的八卦更老,老到連文王都沒有畫過。他用手指沿着那些符號的走向劃了一道弧線,說這道門用的是八卦,不過比道門的八卦老得多,封門咒是巫覡畫的,但佈局和風水同出一脈。他的手指在石臺正南方向敲了一下——生門在南,八卦裏是離位,離屬火,火屬心。打開這道門的不是手勁,是血脈。

唐震往前邁了一步,蹲下來,把右手按在石臺正南方向。

掌心覆上去時,掌心血刻的位置正好對準石臺上的離位。石臺上那些刻符同時亮了一下——光從刻痕凹槽裏往上浮,極淡極淡的青金色,和祠堂骨刻的發光方式一模一樣。刻符全部亮起之後,石臺正中央一塊石板無聲無息地往下沉,露出一個極淺極淺的凹坑。凹坑裏放着一個陶罐,罐身佈滿螺旋狀裂紋,罐口封着一層極厚極厚的鹽殼,鹽殼表面有一個凹陷的掌印——和唐震右手掌大小一致,連指紋的紋路都完全吻合。

張玄靈盯着那個陶罐看了極久極久。師門典籍裏記過這種“骨罐”——巫覡封存契約副本用的,外封鹽殼內藏玉器。掌印不對,鹽殼萬年不碎;掌印對了,鹽殼自己會開。這不是名冊不是法器,是契約副本。骨刻是正本,玉琮是副本。正本留在祠堂,副本一分爲二,一半在守燈人手裏,一半封在這個罐子裏。兩半拼上,契約就生效了。

唐震把右手按在鹽殼的掌印上。青金色光一閃,鹽殼從掌印處往四周自行裂開。陶罐內只有一件東西:一半玉琮。斷口不是砸斷的——是被巫力從內部熔斷了。斷面邊緣凝着一圈青金色熔珠,等了極久極久沒熄。

唐震站在祭壇前,低頭看石臺凹槽裏那層極厚的暗紅色碳化層。他的右臂紋路在靠近石臺時忽然往手腕方向退了一寸——不是擴散,是收縮。不是他在控制,是血刻在認甚麼東西。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