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五章 巫羅 (2/2)
不是收縮,不是平貼,不是舒展——是張。一片一片鱗片從手腕往肘關節方向依次張開,張開的幅度極輕微,但節奏很穩。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自己右臂。袖子遮着鱗片,但他能看到袖口被鱗片撐起細微的起伏。
他把右手抬起來,攤開掌心。那個“諾”字還在沉在皮膚底下,但字底下的溫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高——不是燙,是灼。字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往外頂,在往他掌骨和筋膜之間的空隙裏擠。
張玄靈從烽燧石壁上走下來。他嚼幹辣椒的動作停了,把銅印攥在手裏,走到唐震面前。他看着唐震右臂袖口下那些還在持續輕微張開的鱗片,忽然把銅印往石壁上狠狠一拍。
“格老子的!”他的嗓子像砂紙刮石頭,聲音在空曠的烽燧山谷裏迴盪了好幾圈,“老子修了六十多年的道,守了四十多年的印,現在你跟我說這龜兒子鱗片自己要張開?老子破殺戒的時候都沒這麼窩囊過!”
他把銅印從石壁上拿起來,石壁上被印角砸出一個淺淺的白坑。他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頭髮從道士髻裏散出來幾縷,貼在滿是溝壑的臉上。他罵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把銅印按在唐震右臂上。印面上那道縱向主裂還在印底邊緣停着。他把手掌覆在印背上,用力按下去。按了幾息,把手鬆開,銅印還擱在鱗片上,讓印的重量自己壓着。
“老子沒得辦法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到像砂紙在石頭上磨了太久磨平了,“印給你。銅印給你。你龜兒子給老子撐住。”
他把幹辣椒從嘴裏拿出來,擱在旁邊石板上。不是不嚼了,是嚼不動了。
顧敏把油燈放在烽燧石壁上。燈焰往唐震的方向偏着。她走到唐震面前,低頭看着他右手掌心——那個“諾”字正在輕微地往裏沉。她伸手把唐震的右手握住。她的手指按在他掌心上,指尖正好壓在那個正在往裏沉的“諾”字上。她能感覺到字底下的溫度——不是燙,是灼。
“唐震!”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着極明顯的顫音,“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唐震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還是清醒的,但他的右手在她掌心裏輕微顫抖,不是他在抖,是鱗片在袖口下自己張開,帶着整條手臂都在輕微震動。
“你在記錄——你一直在記錄——你筆記本還在揹包裏——”她的眼淚忽然湧出來了。不是默默流淚,是急的。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吼他。她在巫真祭壇親眼看着他的影子脫離身體獨自跳儺舞,在巫禮甬道盡頭親耳聽到他對儺說出“我替你記”。她替他補過筆記。她不能看着他被這股不知道是甚麼的力量吞掉。她忽然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對不起。”她的聲音還在抖,但她把油燈從石壁上拿起來,抱在懷裏,“燈還認你。你還在。你還在。”
儺站在烽燧頂端,看着張玄靈把銅印拍在石壁上破口大罵,看着顧敏握着唐震的手哭出聲來。她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站在高處,看着唐震右臂袖口下那些還在持續張開的鱗片。
“時候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和平時一樣輕。但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進了袖子裏。不是握拳,是蜷。像是想去按住甚麼東西,但忍住了。她的素色長衣在極淡的青金色光裏泛着細微的光暈,和烽燧石壁上那個軍徽符號的光是同一個色階。她沒有哭,沒有罵,沒有拍東西。她只是把那隻蜷着的手收進袖子裏,不讓任何人看到它在發抖。
唐震從揹包裏掏出筆記本,翻到第九個空白頁。他拿鉛筆的手沒有發抖,但右臂鱗片在袖口下持續輕微地張開——不是爆發,是持續。他用左手按住右臂,右手握筆,寫下第九句話。寫完,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紙上的字跡,然後把筆記本合起來,塞進了揹包最內層的口袋。他在記錄。在身體已經明確開始失控的時候,他還在記錄。
玉琮在他懷裏輕輕一震。他把玉琮掏出來——內側第十行刻符正在緩緩浮現:“巫羅守疆,血刻爲戈。”十行刻符全部浮現之後,玉琮內側交織匯聚成一個極古老的符號——巫主神的印記。
他的掌心“諾”字在印記亮起時被極輕極輕地吸了一下——不是往外浮,是往裏吸。字往掌骨深處沉了一寸。更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極緩慢極緩慢地呼吸。它醒了。
通道盡頭,出口外面,冷杉林間隱約有細細的紅點在幽暗的夜色裏一明一滅。安邦的監測儀器。他們一直在等這個信號——簽約人的血刻從穩定變成失控的那個信號。儀器上的燈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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