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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三章 對峙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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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室的門沒有鎖。

儺站在門前,伸出左手——不是右手,右手鹽霜太厚,推門會留印記——用指尖抵住門板,推開。門往裏滑開,合頁上過油,沒有聲音。

室內比走廊暗。日光燈全滅,三面牆壁嵌着十幾臺CRT監視器,灰白的底光從屏幕表面發散出來,在房間中央交織成一層冷色的亮幕。每塊屏幕都顯示着貨場不同區域的實時畫面——堆放區的恆溫運輸箱、泊位邊的纜繩樁、地下層走廊的轉角、觀察室門口那道她留下的白手印。屏幕上的畫面每隔幾秒切換一次,陰極管的光在切換的間隙裏留下一道極短的殘影,然後被下一幀覆蓋。空氣中瀰漫着電路板發熱的焦味和極淡的臭氧,屏幕之間的指示燈在暗處亮着紅綠的光點,像一排排縮小的眼睛嵌在牆壁的黑色邊框裏。

林明嗣背對門口坐在主控臺前。深灰色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細銀鏈,鏈子上繫着一個小銅鈴——啞的,不響。他沒有回頭。

“你來了。”

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是疑問,不是確認,是描述。

儺沒有回答。她站在門內幾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右手垂在身側,鹽霜在接近肩膀的位置泛着白——不是她在催動,是身體對這個房間的自然反應。她的指尖能感應到地面傳來的極細微的震動——主控臺下方的電纜槽裏,幾十根信號線貼着地面走,電流在導線裏流動時產生的微弱電磁場,和她體內的鹽霜產生了某種排斥。不是痛,是一種持續的、低頻的壓迫感,像有人把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不重,但一直沒有移開。

林明嗣轉過椅子。他的臉在屏幕光之外,只有下巴和肩膀被灰白的冷光勾出一道輪廓。他看的不是儺的臉,是她的右臂。目光在那層鹽霜上停了幾息,從肩膀移到肘彎,從肘彎移到手腕,從手腕移到指尖。像在讀一份實驗報告上的數據曲線,逐點掃描,不遺漏任何一個異常值。

“我祖父在筆記裏寫——血刻的顏色和青銅棺裏的光完全一樣。他親眼看到了。他沒有拿到。”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監視器牆前面。熒光在他的白襯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屏幕邊框的黑色網格把他的影子切成一塊一塊的,像站在一個巨大的棋盤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左側那臺屏幕的外殼——CRT顯示器的玻璃表面有一層薄灰,他的指尖在灰上劃出一道乾淨的線條。他沒有擦掉它,只是碰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收回去。

“我在實驗室裏複製了二十年。可以複製它的成分,複製不了它的目的。你知道爲甚麼。”

儺看着他。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語氣極平,像在讀一份檔案。

“你祖父當年跪在鹽女祠外面。他說他帶了一支隊伍,三十七個人,都是被徵召的農民。他不想讓他們死。他說只要我給他配方,他就能帶他們活着離開豐都禁地。他沒有提巫咸國。他說的是三十七條人命。他跪了整整一夜,膝蓋磨出了血。”

林明嗣沒有動。他的右手停在屏幕外殼上,指尖還壓在那道灰痕的末端。屏幕上的畫面在跳——堆放區的探照燈掃過,貨場地面的碎石在光柱下變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光柱移開,畫面暗下去,又亮起來。明暗交替的光線反覆掠過他的手指,在指節上投下一道道不斷移動的影子。

“我信了。”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CRT屏幕的陰極管在跳,畫面無聲地切換。儺的手垂在身側,鹽霜在屏幕灰白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層極淡的青——不是血刻的青金色,是冷光與鹽霜反射疊加之後的色差。但她沒有移開手。她讓它暴露在光裏。

林明嗣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

“你把配方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身上——我祖父把它帶出了禁地,仿製血刻的基底從那裏開始。一份寄回日本——寄給一個叫芥川正雄的人。他的兒子,我的父親。”

他停了一下。把左手從主控臺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銀鏈銅鈴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啞的,不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攤開,掌心朝上,然後慢慢地攥了一下,又鬆開。不是緊張的手勢,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攥緊,鬆開。攥緊,鬆開。重複了兩次。然後不動了。

“你把配方和我的名字一起傳了下來。”

儺的視線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銀鏈下方,隱約能看到皮膚上有一個刺青——筆畫簡單,只有五筆。橫,豎,豎,橫,豎橫。顏色是墨青色,不是新紋的——邊緣已經有一些模糊,墨色滲進皮膚底層,和周圍的膚色之間有一層極淡的過渡帶。那是紋了很多年的痕跡,至少二十年以上。銀鏈常年蓋在上面,鏈子接觸皮膚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壓痕——不是傷口,是金屬長期貼着皮膚留下的印記。銀鏈的搭扣處磨得發亮,比其他部位更薄,接口處有一小截焊接的痕跡,焊點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焊錫的顏色比銀鏈本身暗,像是後來補過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修過這根鏈子。可能是在它斷過一次之後。

“那是祖父寫的最後一個字。”林明嗣的聲音很平,和剛纔一樣。“他死在病牀上的時候,手裏還攥着那支鉛筆。他想寫一封信。紙上的字只寫了一半——繁體‘對’字的左半。寫到左邊最後一筆的時候,筆掉了。”

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點。銀鏈滑到小臂中段,露出內側那個刺青的全貌——一個“正”字,墨青色,筆畫筆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的。每一筆的起筆和收筆都很乾淨,沒有多餘的墨跡。字的中心有一小塊膚色比其他地方淺——不是褪色,是當年紋的時候刺得太深,局部皮膚癒合後留下了白色的疤痕組織,嵌在墨青色的筆畫之間,像一小塊沒被染色補上的拼圖。

“醫生不認識繁體字。他在死亡記錄上寫:臨終遺筆,僅識一‘正’字。可能是沒寫完的名字,也可能是別的東西。沒有人去查他手邊那支鉛筆的筆芯還剩多長。也沒有人問——一個快死的人,爲甚麼要用最後一口氣寫一個‘正’。”

他把袖口放下來。銀鏈垂回原位,遮住了那個字。鏈子落下去的時候,銅鈴在他手腕內側碰了一下——仍然是啞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枚銅鈴的鈴舌早就被拆掉了,只剩一個空殼,像一個被摘除了聲帶的喉嚨。

“不是名字。是道歉。他想寫‘對不起’。只來得及寫了一半。”

儺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裏,安靜地聽他說完。她的右手垂在身側,鹽霜在屏幕光的反覆明暗中呈現出不同的色調——光最強的時候接近灰白,光最暗的時候接近透明,只有在明暗交替的那個瞬間,纔會在邊緣閃現一瞬極淡的青。她在那瞬間看到了甚麼——不是畫面,是一種氣味記憶。1944年豐都禁地地下祭壇裏的氣味:潮氣混着地脈硫磺的刺鼻味、乾涸的血腥味、還有一種從祭壇裂縫深處湧上來的極古老的土腥味。三十七個人站在她面前,有人穿着日軍軍服,有人穿着本地徵來的民夫粗布衣,所有人都在發抖。她站在祭壇臺階上。芥川龍彥跪在臺階下面。他身後的士兵們站在更遠的地方,有人握着槍,有人空着手,有人在低聲唸經——唸的是佛經,不是巫語。她不需要翻譯就能聽懂他說的每一個字,因爲他說的是中文。他跪了整整一夜,膝蓋下方的石板上滲出一小圈深色的溼痕——是血。他跪過的位置後來再也沒有長出過任何東西。

她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林明嗣臉上——那個位置的輪廓和芥川龍彥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是下頜骨的線條,在屏幕光的側照下呈現出幾乎完全相同的弧度。她開口。

“他晚年寫了封信。”

林明嗣的手指頓了一下。不是整個手,是食指和中指——它們原本自然地擱在膝蓋上,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同時向內收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然後鬆開,回到原來的位置。

“收信人是巫覡刻符。”

沉默。

林明嗣站起來,走到主控臺側面的保險櫃前。老式鐵櫃,密碼鎖。他蹲下去,右手握住轉盤,往右撥了四圈,停在一個數字上,然後往左撥了兩圈,又往右撥了一圈。每次停頓時,他的手指都會在轉盤的刻度邊緣短暫地停留,像是在確認位置。最後一圈撥完,他拉開門閂。金屬門的重量讓鉸鏈發出一聲悶響——不是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是低沉的、被重力拉拽的聲音。保險櫃內部的空氣湧出來,帶着一股乾燥的鐵皮味和紙張存放太久之後特有的那種灰質氣味。

裏面沒有試管,沒有檔案——只有一本極舊的筆記本。硬殼封面,布紋紙已經磨得發毛,邊角露出紙板的灰黃色。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沒有任何標記。他伸手去拿筆記本的時候,手指在封面邊緣停了一瞬——不是猶豫,是在確認位置。他顯然很久沒有打開過這個保險櫃了,但筆記本的位置他記得很準,手指直接伸向櫃子深處左側第二個格子,沒有摸索,沒有碰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他拿起筆記本的時候,封面上有一層極薄的灰塵被他的手指帶了起來,在屏幕光下散成一片極細微的顆粒。

他把筆記本放在主控臺上,翻開。紙頁之間的空氣是乾燥的,沒有潮氣,紙張的邊角在翻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不是潮溼紙張那種軟韌的聲音,是存放太久之後紙張纖維失去彈性之後的脆響。他翻到夾層,從裏面抽出一張對摺的紙。紙張發黃變脆,摺痕處已經開裂,裂縫邊緣的紙纖維呈放射狀散開,像是被反覆摺疊打開再摺疊之後疲勞斷裂的。他看了一會兒那張紙,摺痕處的裂縫在屏幕光下顯出一道黑色的陰影——摺痕已經磨穿了紙面,從背面能看到光透過來時形成的細線。他沒有立刻把紙推過來。他拿着那張紙,指尖壓在紙的邊角上,壓了幾秒。然後鬆開手,把紙放在主控臺上,用手指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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