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二章 再見巫咸 (1/2)
從巫山下船之後,林明嗣的隊伍換了一段陸路。
古鹽道從江邊一直往山裏延伸,路面被鹽販子走了幾百年,踩得發亮。有些路段的青石板已經被磨出了凹槽,槽口光滑,像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路兩邊是灌木和野草,偶爾能看到崖壁上刻着模糊的符號——不是道門的東西,比道門更早,筆畫簡單,刻得很深,被風蝕了幾百年仍然能看出輪廓。
再往裏走,植被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到最後已經不是路了——是鹽販子踩出來的一條線,線兩側的樹枝向中間合攏,人在下面走要低頭、要側身。空氣裏的溼度在加重,從江邊帶過來的那點乾爽在進入山體範圍後迅速消失了。皮膚上開始有一層薄薄的黏膩感,像出汗,但摸上去是涼的。有人停下來捲起褲管看了一眼——小腿上不知道甚麼時候沾了幾條黑色的水蛭,已經吸飽了血,圓滾滾地貼在皮膚上。他用刀背刮掉,傷口處滲出的血珠被汗水和溼氣稀釋成淡紅色的水漬,順着小腿往下淌,他沒有處理,放下褲管繼續走。
原始森林在鹽道盡頭等着他們。
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幾束光從葉縫裏漏下來,照在地上就是一個個晃動的白斑。那些光束是有形狀的,斜着穿過霧氣,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裏飄浮着細密的粉塵和孢子,緩緩翻湧,像某種活在空氣中的浮游生物。腐殖層厚得踩不到底,一腳踩下去,灰綠色的泥漿從鞋幫四周漫上來,拔腳的時候帶出一聲悶響——像有甚麼東西在泥底下吸住了鞋底,要用力才能撕開。那股吸力不是均勻的,有時腳下踩到的東西會往下沉一下,像踩穿了一層硬殼,底下是空的。沒有人低頭去看那些被踩穿的位置下面到底有甚麼,只是把腳拔出來,繼續往前走。
森林裏有一種持續的低頻嗡鳴,不是蟲鳴,是瘴氣從腐殖層深處的裂隙緩慢釋放時穿過半腐爛的落葉層發出的聲音,像地底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嘆了很久還沒嘆完。那種聲音不響,但一直壓在耳朵底下,走久了會讓人覺得頭痛,像有人拿一根手指抵在太陽穴上,不重,但一直沒有移開。有人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偏着頭走路,像在用一側耳朵去避開那個頻率。也有人開始流鼻血——量不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腐殖層上瞬間就被吸收了,只在面具內壁留下一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他自己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注意到了,但也沒有說話——說甚麼呢,在這裏流鼻血實在是太正常了。
隊伍拉得很長。前面開路的隊長在揮刀砍斷擋路的藤蔓,刀口落在藤蔓上時發出一種悶鈍的、像砍進溼木頭一樣的聲音,刀身上沾滿了乳白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濺到他手背上,在防護服表面凝成一層薄膜,幾秒鐘後就變成了褐色的斑點,洗不掉。中間的人抬着恆溫運輸箱,最後面的人推着分解後的約束牀組件和軌道架。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隔着防毒面具說話太費勁了,聲音傳出去之後會被腐殖層吸收掉,像扔進棉花裏的石子。呼吸聲在面具裏被放大,呼出去的氣在鏡片上凝成一層霧,要過好幾秒才能散開。有人試着摘下面具透氣,吸了一口就趕緊戴回去了——那空氣聞起來不像是有毒,而是像是在吸一塊溼透的抹布,又腥又膩,舌根會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金屬味。
走了不知道多久。林明嗣一直在走。他沒有拿刀開過路,沒有推過箱子,沒有幫任何人處理過傷口。他只是走,步伐跟在柏油路上一樣均勻。
隊尾突然有人喊了一聲:“人呢?”
沒人回答。
那人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急了一些:“後面的人呢?”
隊伍停下來。前面的人回頭看後面,後面的人回頭看更後面。密林合攏的地方,灌木叢表面有一道被壓過的痕跡,幾片翻開的葉子還沒回彈,像有甚麼東西在不久前貼着地面被拖了進去。那幾片葉子上沾着一些暗紅色的液體——不多,幾滴,順着葉脈往下淌,在葉尖凝成一滴,懸在那裏沒有掉下來。
“人呢——”“別找了。走。”
又走了一陣。密林深處突然有人慘叫了一聲——隔着防毒面具也壓不住的那種叫法,從肺裏擠出來的,聲帶像是被甚麼東西嗆住了,發出一聲含混的、像喉嚨被堵住一半的嘶鳴。然後有人在喊:“他被咬了!他被蛇咬了!”然後是幾個人蹲下去的聲音——膝蓋落在腐殖層上的悶響,急救包拉鍊被扯開的聲音。有人在吼:“血清呢?誰帶了血清?”沒有人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有人低聲說:“還在喘。能走。”
被咬的人自己站起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拉緊了褲管邊緣破損的防護服,用防水膠帶纏了幾圈,然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走到隊伍裏原本屬於他的位置。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疼不疼——已經被蛇咬過了,問疼不疼沒有意義——只問了一句:“能不能走。”他說能。但他走路的時候左腳着地的力度明顯比右腳輕,像在用腳跟而不是整個腳掌在走路,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那隻腳的褲管上滲出了一片深褐色的溼跡,不是血,是組織液和血清混合後從針眼處滲出來的液體。他沒有停下來重新包紮,就這麼走完了全程。
再後來,有人踩穿了枯木。腳踩上去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落葉層底下躺着一棵極粗的枯樹,表面長滿了青苔,和地面平齊,像一層僞裝得極好的陷阱。他的腳踩上去時防滑釘和苔蘚之間沒有任何摩擦力,他整個人往前跪倒,膝蓋直接砸穿了枯木的外殼。外殼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森林裏顯得格外清脆——像砸碎了一塊乾透的瓦片。枯木內部是中空的,被雨水和碎屑填滿,膝蓋陷進去的時候湧出一股灰綠色的瘴氣,貼着他的防護服表面往上爬。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他腋下往後拖。被拖住的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防護服在膝蓋處破了一個大口子,邊緣掛着黏液和碎屑,好在膝蓋本身沒有見血。“沒斷。”旁邊的人蹲下來用防水膠帶纏了幾圈破損處,纏完之後拍了一下他的膝蓋:“站起來試試。”他撐着地面站起來,動了動腳踝——沒壞,能用。但走了幾步之後,那隻膝蓋開始發出一種極細微的摩擦聲,像關節腔裏進了沙子,每一次彎曲都能聽到——不是從外面聽到的,是他自己能感覺到的那種摩擦。他沒有說,繼續走。
最後一段路,有人一直在流眼淚。不是哭,是被彈回來的樹枝抽到了臉,一小片樹皮從防毒面具密封圈縫隙裏飛進去了。他沒有聲張,沒有喊停,只是把那隻眼睛閉上,單眼抬着箱子走完了剩餘的路程。旁邊的人注意到他單眼走路,問他怎麼了。他說:“進了點東西。”然後眨了幾下眼,把那層在眼球表面形成的分泌物擠掉了一點。他沒有再提過這件事,但之後他走路時頭部會輕微地偏向一側,像在用剩下的那隻眼睛重新判斷距離——他抬着箱子的步伐在遇到障礙物之前會有一個短暫的猶豫,像深度感知出現了偏差,他在等箱子前端先碰到障礙物才能確認距離。
城牆出現在密林盡頭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裏,刀還握在手裏,但沒有再往前劈。身後的人陸續停下來,有人問了一句:“怎麼不走了?”
沒有人回答他。
灰白色的牆體橫在林線之外。不是巖壁——太規整了。坍塌的豁口和被樹根撐裂的裂縫之間,依然能看到當年壘砌的方形條石,一塊一塊壓着,疊上去的,每塊條石的長度和寬度幾乎一致,像用同一把尺子量過。藤蔓從牆根爬到牆頂,把整面牆裹得嚴嚴實實,但牆的輪廓沒有變——它立在那裏,立了兩千年,被植物覆蓋了幾十層,卻還是能讓人一眼認出來,這曾經是一堵牆。城牆不高,不到兩層樓,但綿延極遠——從左邊山脊一直延伸到右邊河谷,把整個山坳圍在裏面。
城門倒塌了。兩扇巨大的門板用銅皮包裹着,斜靠在城牆內側,被城樓倒塌的廢墟壓住了下半截。銅皮表面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綠色氧化層,在暗處泛着一種介於綠和黑之間的光澤,有些地方是翠綠的,有些地方几乎是黑的,像深水潭底的石頭上長出的那種滑膩的苔被剝開後的底色。門板表面有一些不規則的凸起——不是鑄造時的缺陷,是從內側向外撞擊留下的變形痕跡,每一處凸起對應着一次撞擊。有人曾經在門內用身體撞過這扇門,不止一次,直到門板變形。
隊伍停下來。不是有人下令,是真的沒有人往前邁腿了。
有人問:“那是甚麼。”沒有人能回答他。
沒有風,但城牆方向有聲音——極低,像是甚麼很重的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從腳底傳上來的——人站在鐵軌上感覺到遠處的火車正在靠近的那種從地面傳到小腿骨的振動。那振動沿着鞋底往上爬,穿過腳踝、膝蓋,到達腰部的時候會讓人不自覺地想彎腰。然後有人開始摘耳機。不是因爲吵,是耳機裏的聲音變了——從正常的信號接收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金屬振動聲,像一根被拉緊的弦在耳邊嗡嗡響,震得耳膜發脹。有人把耳機摘下來攥在手裏,那個聲音還在——不是從耳機裏傳出來的,是從城牆本身發出來的,是從那些倒塌的祭壇石柱表面的刻紋裏滲出來的。
瘴氣從城牆根部的縫隙裏滲出來,貼着地面緩慢擴散,在離地不到一尺的高度形成一層灰綠色的薄霧。霧的邊界不清,邊緣在空氣中慢慢融入背景色,像一滴墨水落進水裏,擴散到最後就消失了,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裏。有人咳嗽了一聲——不是乾咳,是肺被刺激之後的那種反射性咳嗽,咳完之後喉嚨深處殘留着一股鐵鏽味,像舔過一塊生鏽的鐵片。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把湧上來的那口痰嚥了回去。
密林方向的腐殖層表面有一些東西在動。不是風——是爬行動物穿過枯葉層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時斷時續的沙沙聲。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圍成一個鬆散的弧線,弧線的中心點正對着城門方向。隊伍裏有人往腳邊看了一眼——一隻灰白色的節肢動物從他的靴面上爬過,大小接近人的拇指,背甲上有一層薄薄的鹽霜,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和地面的顏色融爲一體。它爬過去的時候沒有繞開障礙物——直接從靴面上方翻過去了,觸鬚在空氣中擺動了兩下,像在探測甚麼。那人往後退了一步。沙沙聲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林明嗣越過人羣走到最前面。他站在城門前,翻開祖父的筆記本,取出那張符紋拓片——紙已發黃發脆,摺痕處已經開裂,但拓片上的符號還在,和城牆上刻着的符號是同一種筆法。他把拓片翻過來,覆在城門石匾的凹陷處,邊緣沒有對齊,他用手掌壓了一下,把翹起的紙角撫平。然後他走了進去。
後面有人問了一句:“他進去了?”沒有人回答他。但扛着軌道架的人開始往前走了,抬着恆溫運輸箱的人也往前走了。一個接一個,穿過城門洞。腳下碎裂的方磚在鞋底發出嘎吱聲。走進城門洞的瞬間,空氣的溫度明顯下降了幾度,皮膚暴露在外的部位——手背、臉頰——能感覺到一陣雞皮疙瘩湧起來。那不是風,是空氣本身變涼了,像從一間屋子跨進了另一間屋子,但中間沒有門。
林明嗣在城門廢墟內側下令紮營。幾頂軍用帳篷搭在幾根倒塌的祭壇石柱之間。便攜電源擱在其中一根石柱的基座上,電源外殼擱上去的時候,基座表面刻着的符紋邊緣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光,沒有振動,甚麼也沒有。他等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開了。唐震的恆溫運輸箱從城門推進來,放在牆基旁邊。鹽霜蒸汽從城牆裂縫裏滲出,在恆溫箱外殼表面沉積爲一層灰白色的結晶膜。有人用手擦了一下箱體表面的結晶膜——擦掉之後幾秒鐘內,新的霜層又重新開始在原來的位置凝結。
帳篷外的石柱陰影裏站着一個東西。不是人。是人形的枯骨,歪斜着卡在倒塌的牆體裂縫裏,面朝城門方向,灰綠色的瘴霧在它腳邊盤旋。它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壓在銅門板的殘片上,指骨在銅鏽的侵蝕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綠色,像在土裏埋了很久的銅器,表面那層綠鏽是均勻的、光滑的,和銅門板上的銅鏽屬於同一種化學沉積物。它的姿勢不像是在推門——更像是在門倒下之後,它的手落下去,壓在了銅板邊緣,然後就這麼定住了。
有人問了一句:“這是甚麼。”林明嗣沒有回答。他站在帳篷門口,把祖父的筆記翻開到那一頁,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然後把筆記合上,走進帳篷裏去了。
與此同時,鹽道的另一頭。
三人正沿着同一片山體從另一個方向靠近。儺走在最前面,她不需要開路,不需要砍藤蔓,她只是走。那些擋路的植物會在她靠近之前微微偏轉葉子,像風吹過一樣,和她之間始終隔着一道無形的空隙。張玄靈跟在後面,右手插在口袋裏,左手偶爾扶一下腰間的銅印——銅印在胸口輕輕震着,不是發熱,是某種跨越了含銅地層傳導上來的低頻諧振,像同一座礦井底部的兩塊原礦隔着很遠的地層在感應彼此的品位。顧敏走在最後,揹包裏油燈隔着布料透出一圈極淡的橙黃色光,在密林的昏暗裏像一盞被收進殼裏的燈,始終沒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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