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二章『紀念』 (1/2)
第五十二章『紀念』
沃什家就在小鎮主乾道旁,一棟低矮厚重的木石房子,門口掛着兩串曬乾的野莓,屋檐下堆着整齊的木柴。推開大門的瞬間,暖融融的熱氣裹挾着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屋外的刺骨寒意。
“歡迎光臨寒舍!”伊利亞斯帶着幾分驕傲,側身讓客人進屋。室內燈光昏黃柔和,實木餐桌上已經擺滿豐盛的晚餐,瓷盤冒着嫋嫋熱氣,香氣直往鼻子裏鑽。莉娜率先掙脫爸爸的手,跑到餐桌旁,踮着腳尖指着盤子喊:“哥哥姐姐你們看!媽媽做了松煙燜鹿腱,還有燈芯花冷湯和山麥烤餅!”
蘇語落眼睛一亮,下意識湊過去,鼻尖幾乎要碰到盤子:“莉娜,這就是你說的招牌菜嗎?也太香了吧!”她伸手想碰一下裝着燈芯花冷湯的白瓷碗,指尖剛碰到碗沿就被燙得縮回來,引得莉娜咯咯直笑。
葛力姆喬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餐桌,腳步頓了頓。松煙燜鹿腱的深褐油亮、燈芯花冷湯的淡霧藍、山麥烤餅的金黃焦脆,還有一旁小砂鍋裏咕嘟冒泡的黑麥麥粥燉肉,混着松木燃燒的淡淡香氣,竟和記憶裏模糊的味道漸漸重合——小的時候,每到聖誕節,母親也會在餐桌上擺滿這些美味佳餚,他和妹妹圍在桌邊,爭搶最後一塊鹿肉,父親在一旁舉着酒杯發出豪爽的笑聲。
卓婭·沃什端着最後一盤地窖酸包菜卷肉從廚房出來,先是熱情地招呼大家過來入座,自我介紹後又問了蘇語落的名字,這纔有些羞澀地將視線重新投回葛力姆喬身上,面頰泛紅,臉上難掩興奮:“好久不見,葛力姆喬!剛剛伊里亞打電話說在街上遇見你,我還不敢相信!他可是特意吩咐我把家裏珍藏的老黑麥伏特加拿出來,今晚要和你好好喝一杯。”
伊利亞斯已經熟練地打開銀質酒壺,琥珀色的酒液緩緩倒進小玻璃杯,酒香混着菜香愈發濃郁。他將一隻玻璃杯遞到葛力姆喬手上:“來,咱倆先抿一口暖身子!這可是從我爺爺那一輩傳下來,藏了快三十年了!”然而葛力姆喬的字典裏顯然沒有“抿一口”的概念,端起杯子直接幹了個底朝天。沃什一家集體愣住,伊利亞斯連忙勸阻:“這酒五十二度吶,空腹喝傷胃,先喫點東西!”
蘇語落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拉着莉娜坐在餐桌旁,拿起一塊山麥烤餅,抹上一點松脂蜜,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太好吃了!卓婭姐,你的手藝也太絕了吧!”莉娜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啦,我媽媽是鎮上最會做飯的人!”
莉娜見蘇語落滿臉羨慕,於是順口問道:“那,語落姐姐,你媽媽做飯好喫嗎?”葛力姆喬端酒杯的手突然有些僵硬,擔心地偷瞄了蘇語落一眼。但是那丫頭依然一臉輕鬆,甚至帶着幾分得意,笑着說:“我媽不會做飯,但她是個了不起的小提琴演奏家,還入圍過帕格尼尼國際小提琴大賽呢!”莉娜沒聽過這項賽事,還不知箇中分量,卓婭卻忍不住驚呼起來:“能入圍大賽都是國際頂尖水平的小提琴高手了,你的媽媽真的很厲害!”葛力姆喬微微挑了挑眉,他也是第一次聽蘇語落提及姚希芸的另一面。不過他倒沒有懷疑事件的真實性,一位國際頂尖的音樂家,生出一個熱愛音樂還擁有絕對音感的女兒,簡直再合理不過。
輕鬆愉快的晚餐過後,莉娜必須上牀睡覺,蘇語落以“我超級會講睡前故事”爲由,主動提出送莉娜回房間。卓婭在廚房裏忙着收拾,伊利亞斯則拉着葛力姆喬回到客廳繼續把酒言歡。
莉娜的臥室位於二樓,天花板低低的,像被整個裹在羊毛裏。室內的牆面刷成淡粉和淡黃,一擡頭,就能看見頂上貼着幾枚會在暗處發光的小星星,是媽媽特意爲她粘的,用來安慰這個總是怕黑的小女兒。
小牀靠着窗,鋪着厚實的白色絨布牀品,邊角繡着小小的雪花與馴鹿。牀頭櫃上立着一盞黃銅小燈,燈光昏黃柔軟,把整個房間烘得暖融融的,驅散了極夜的冷。
靠牆的矮架上擠着幾隻舊布偶:一隻掉了耳朵的兔子,一頭眼神溫順的小馴鹿,還有一隻被她取名爲“布萊恩”的小熊。架子最上層擺着一隻玻璃雪球,裏面落着永恆不停的細雪,一搖晃,就映出滿室細碎的光。
莉娜換上睡衣,鑽進被窩,蘇語落幫她掖好被角,抽出書架上的童話故事,隨手翻了一頁讀起來。那是一篇名爲《雪姑娘》的俄羅斯童話,講述了一個由冰雪變成的姑娘,陪伴一對老夫婦和村民度過寒冬,卻在春暖花開後融化消失的故事。莉娜聽完,神色有些難過,蘇語落連忙安慰她,等到第二年冬天,雪姑娘還會回來。但是莉娜望着蘇語落的眼睛,十分認真地說:“語落姐姐,媽媽說我很幸運,出生在戰後。爸爸媽媽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國家一直在打仗,死了好多人,爸爸媽媽的家人,還有好多朋友,都不在了。”說到這裏,莉娜停了下來,蘇語落也跟着陷入沉默,但是小女孩的眼睛隨即又亮起來,臉上咧開一個大大的微笑,“但是爸爸今天遇到葛力姆喬哥哥的時候,特別開心!他們小時候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蘇語落輕輕摸了摸莉娜的頭:“一定是。”頓了頓,她望向架子上的玻璃雪球,呢喃道,“希望這裏再也沒有戰爭……”她將視線投回莉娜身上,“希望你和你的小夥伴,都可以平平安安地長大!”
◇◇◇
莉娜進入夢鄉後,蘇語落輕手輕腳地順着木質樓梯回到客廳。伊利亞斯和葛力姆喬相鄰而坐,面前茶几上的酒壺已經空了兩個。伊利亞斯面頰通紅,說話都有些大舌頭,而葛力姆喬看上去卻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彷彿他杯子裏的琥珀色液體不是黑麥伏特加,而是王老吉涼茶。
見蘇語落回來,一直在旁織毛衣的卓婭將她叫到書房,偷偷拿給她一樣東西:那是一張鑲嵌在木質相框裏的老照片,舊得已經有些發黃。畫面裏聚集了很多孩子,有的大,有的小,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冬裝,擠在一座遊樂園的大門口,每個人都在對着鏡頭笑,除了……蘇語落幾乎立刻就認出來,那個站在人羣最右側、別過臉完全不看鏡頭、也沒有絲毫笑意的傢伙,就是小時候的葛力姆喬。她有些驚訝,脫口而出道:“他小時候是棕色頭髮呀?”
卓婭點了點頭:“是啊,鎮上的人基本都是這個髮色和瞳色。他……大概是後來變了吧?”
在安全屋期間,織姬曾悄悄向蘇語落透露,葛力姆喬在少年時期似乎經歷過殘忍的人體改造實驗,造就了他超乎超人的戰鬥力,也改變了他頭髮和瞳孔的顏色。蘇語落聽得心臟一陣收縮,難怪他當年被藍染招募,無需培訓就直接進入虛夜宮,還迅速在十刃中佔據一席之地。除了天賦異稟,更多卻是戰爭迫害的結果。
蘇語落不願再回想,於是岔開話題,指着照片中“不合羣”的少年,望向卓婭,無奈地笑道:“一點兒不配合啊?”卓婭噗嗤笑出聲:“他肯一起拍照還是被硬拉進來的呢!”說着,卓婭指了指人羣中一個高個子男生,“這就是伊里亞,”又指了指另一個胖墩墩的小女孩,笑道,“這是我,我那時候可胖了!”卓婭的手指挨個輕撫過照片中一張張曾經鮮活卻被戰火帶走的面孔,最後落在葛力姆喬身邊,抱着一人高泰迪熊的小女孩身上,聲音變得很輕,“這是他的妹妹,維羅妮卡。”
蘇語落心口輕輕一沉。照片上的維羅妮卡看起來也就六、七歲,一手挽着她的哥哥,一手奮力抱着巨大的泰迪熊,笑得那麼開心。
卓婭微微擡頭,回憶着曾經的美好:“那一年聖誕節,鎮上來了一羣外地人,在中心廣場建起嘉年華遊樂場,全鎮的孩子都去玩了。葛力姆喬在射擊遊戲上百發百中,直接把最大的那隻泰迪熊贏走,維羅妮卡高興得不得了,我們這些女孩子也都羨慕得不得了!”說到這裏,卓婭不由臉紅了起來,“蘇小姐,不怕你笑話,那時候,葛力姆喬可是鎮上所有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啊!雖然……他一直冷冰冰的,對誰都愛答不理,除了維羅妮卡,也沒見他對其他任何人笑過。”卓婭轉頭望向蘇語落,眼中帶着不忍,猶豫再三,還是問,“維羅妮卡……該不會也……?”
蘇語落思索片刻,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透露更多細節。卓婭的神色跟着黯淡下去,眼中泛起淚光,夢囈般呢喃道:“葛力姆喬一定很難過,他那麼在乎維羅妮卡,那麼保護她……”不過很快,她又仰起頭,溫柔而堅定地望着蘇語落,笑道,“好在,他現在有你。”
蘇語落本能地想要解釋:“我其實沒那麼……”話音未落,卓婭難得打斷她,篤定地說:“即便時隔多年,我還是能從他身上看到那股堅定的少年心性。”蘇語落還想辯解,被客廳傳來的呼喚打斷。伊利亞斯有些口齒不清地嚷嚷酒沒了,讓卓婭再去酒窖拿一些。卓婭和蘇語落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蘇語落則提醒道:“千萬別‘無限量’供應,不然老大能把你們酒窖喝空!”二人一邊往酒窖走,一邊還嘀咕“真這麼能喝啊”,“可不是嘛,我就沒見他醉過”。
當卓婭拎着酒壺回到客廳,伊利亞斯正拍着葛力姆喬的肩膀,扯着嗓門控訴:“這傢伙,從小就是個刺兒頭,鎮上一半男生都被他揍過!別看我大他五歲,也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卓婭聽見這段往事,捂嘴笑起來。蘇語落忍不住吐槽:“老大,你從小就這麼能惹事啊?”葛力姆喬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嘟囔道:“是他們自己欠揍。”
伊利亞斯挑了挑眉,得意洋洋地繼續說:“不過他每次揍完我們,自己也沒好果子喫。賈卡先生的皮鞭滋味兒不好受吧?”然後似乎是怕蘇語落聽不懂,還特意解釋,“他老爸雖然在木材廠工作,卻是鎮上出了名的獵戶,單槍匹馬鬥過熊,手勁大着呢!被他老爸收拾一頓,不死也得脫層皮!”說着,又擡起胳膊肘戳了戳葛力姆喬,“但這傢伙屢教不改,下次見了我們,照揍不誤!”
葛力姆喬瞥了一眼蘇語落那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表情,有些氣急敗壞地將酒杯塞回伊利亞斯手裏:“廢話真多,趕緊把你的酒喝了!”
◇◇◇
從沃什家出來,寒風裹着細雪撲在臉上,冷得蘇語落立刻縮起脖子打了個寒顫。葛力姆喬斜睨了她一眼,抓起她的手,一同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蘇語落嘗試掙脫了一下,果不其然被拽得更緊,只好放棄抵抗。葛力姆喬的手的確很暖和,看來那麼多瓶陳年黑麥伏特加不是白喝的。
小鎮的主乾道上積雪未深,被車轍與人腳踏得緊實,兩旁的煤油燈灑下昏黃的光,把雪面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兩旁的木質民居大多熄了燈,只在屋檐下掛着松枝與聖誕彩燈,紅、綠、白的光點在長夜裏靜靜閃爍。
兩人順着主街往前走,不多時便又經過中央廣場。廣場中央的聖誕樹在風雪中微微晃動,松枝上的小彩燈像星星般搖曳閃爍。廣場空曠,幾乎沒有行人,只有積雪安靜覆蓋地面,偶爾有風吹過,捲起細碎的雪沫。空氣裏只剩安靜,連鐘聲都顯得遙遠。
蘇語落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葛力姆喬,揚起笑臉:“老大,聖誕快樂!”
是卓婭給蘇語落看過的那張老照片!葛力姆喬微微一怔。照片裏有他,有維羅妮卡。他記得這張照片,攝影師給照片上每個孩子的家裏都洗了一張,只是他的那張,早已和回憶一起,被掩埋在廢墟之下,再也找不到了。所以眼前這張照片,就是他和妹妹僅存的一張合影。他的呼吸難得地有些雜亂,手指輕撫過帶着磨砂顆粒質感的相片,視線久久地停留。胸口那種又酸又漲的感覺,讓他不由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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