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1/3)
第 2 章
靈心谷的雪,千年如一。
紛紛揚揚,無休無止,將連綿的仙山瓊閣、深谷幽澗,都覆成一片寂靜的純白。這雪並非凡塵之物,其中蘊着稀薄的天地靈氣,落在身上,寒意能透進骨子裏,卻也隱隱滌盪着濁氣。
故而玄天宗的弟子們,雖覺酷寒,卻也視這終年不化的積雪爲一種修行。
只是今年的雪,似乎格外的大,也格外的冷。
外門雜役院的管事老趙縮着脖子,將手攏在破棉襖袖子裏,踩着及踝的積雪,“咯吱咯吱”地往後院柴房方向走。嘴裏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霧,掛在亂糟糟的胡茬上。他嘴裏不乾不淨地罵着:“鬼天氣……凍死個人……那幫小崽子,劈個柴也磨蹭……”
雜役院是玄天宗最底層,住的都是沒有靈根、或靈根駁雜不堪、無緣仙道的凡人,或是犯了錯的低級修士。
他們負責宗門一切粗重骯髒的活計,換取微薄的薪俸和一線渺茫的、或許能被哪位仙長看中、賞賜些機緣的指望。老趙在這裏管了十幾年事,見慣了生死麻木,心腸早已硬如院牆根的凍土。
柴房是堆放溼柴和工具的地方,陰暗潮溼,平日少有人來。老趙推開吱呀作響、快要散架的木門,一股混合着黴味、塵土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眯起被雪光刺得發花的眼睛,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目光掃向角落。
那裏蜷着一個人影,或者說,一團勉強看出人形的破布。
老趙皺了皺眉,走近幾步,用腳踢了踢:“喂,丁七十三,死了沒有?沒死就起來。今日仙客峯有貴客到,急着要三十擔乾柴!趕緊的,別耽誤工夫。”
角落裏的人影動了一下,極其緩慢。過了好一會兒,一隻凍得青紫腫脹、佈滿裂口和凍瘡的手,顫巍巍地撐了一下地面,似乎想爬起來,卻終究無力,又軟軟地垂了下去。只有一陣破碎的咳嗽聲傳出。
老趙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又踢了一腳,這次重了些:“裝甚麼死,趕緊起來,誤了事,仔細你的皮。” 他瞥見地上那攤已經凍成暗紅色的血漬,嫌惡地挪開腳,“晦氣,要死死遠點。”
罵罵咧咧了幾句,見角落裏的人實在起不來,老趙也懶得再費力氣。反正這樣的雜役,凍死病死個把,再正常不過,報上去領份微薄的撫卹,再補個人便是。
他轉身要走,忽又想起甚麼,回頭道:“對了,算你運氣。新來的那位林執事心善,巡查時說了,讓撥些陳年棉絮和炭火下來。晚點自己若能爬起來,去前頭領一點,別真凍死了,還得麻煩老子收拾。”
說完,他不再停留,裹緊棉襖,匆匆踏出柴房,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淹沒在風雪聲中。
柴房裏重歸昏暗與死寂,只有風雪從門縫窗隙鑽入的嗚咽。
角落裏,那團破布又微微動了一下。一隻眼睛,在凌亂髒污的頭髮縫隙裏,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眼睛裏佈滿血絲,瞳孔因爲高熱而有些渙散,卻依舊固執地、一點點轉動,望向透進些許慘白光線的門縫。
丁七十三……這是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叫甚麼,自有記憶起,就在這雜役院裏,幹最髒最累的活,喫最少最差的食物,挨最毒的打罵。像野草,像螻蟻,無聲無息地生長,也隨時可能無聲無息地死去。
昨夜劈柴時嘔出的血,此刻還凝在胸口衣襟上,硬邦邦的,像一塊鐵。肺裏像塞滿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的痛和濃重的血腥味。四肢百骸都凍得麻木了,只有骨頭深處,隱隱傳來一種奇怪的、細微的刺痛感。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雜役院裏,每年冬天都會擡出去幾個,草蓆一卷,扔進後山亂葬崗,連個墓碑都不會有。
老趙說的甚麼棉絮炭火,他不敢指望。那些東西,從來輪不到他這種最底層、最沒用、還總愛惹事的“丁七十三”。
只是……有點不甘心。
他還沒見過靈心谷山頂的日出,沒摸過那些仙長們御空飛行時的流光,沒嘗過據說能讓人飄飄欲仙的靈谷仙釀……他甚至,還沒能走出過這雜役院方圓十里的範圍。
視線越來越模糊,門縫外的光暈開成一片混沌的白。寒冷像無數細密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進來,要將他的意識徹底凍結。
就在那點不甘心的火星,也要被無邊的黑暗與寒冷吞沒時——
柴房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次的聲音很輕,吱呀一聲,帶着一種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
一股冰冷的、帶着淡淡清冽氣息的風,卷着幾片雪花先飄了進來。
丁七十三渙散的眼瞳,費力地轉動,望向門口。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角靛色的、略顯陳舊的棉袍下襬,然後是沾着些許新雪的黑色靴履。靴履停在了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的視線艱難地向上移動。
玄色斗篷的邊緣,束着腰的青色絲絛,握着傘的、骨節分明而白皙的手……最後,是傘沿下,那張臉。
風雪被擋在傘外,只有些許微光映照着她。
膚色是冷的,像山頂終年不化的雪。眉細細長長,飛入鬢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