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031章 風聲不能寫 (1/3)
七天。
整整七天,沈逸川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像是回到了當初寫《潛伏》的日子。打字機的敲擊聲從早響到晚,鉛字盤上的字碼被他翻來覆去地按,手指磨出了薄薄的繭。林婉清每天端三頓飯進去,碗收出來的時候,飯菜往往只動了幾口。
「又在寫那個《風聲》?」她問。
「嗯。」
「寫得怎麼樣了?」
「快了。」沈逸川頭也沒擡,「再有兩三天,第一章就能定稿。」
但他騙了自己。
第一天,他寫得很順。前世看過的電影版《風聲》在他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1942年,汪僞政權,日僞特務機關發現內部有「內鬼」,代號「老鬼」。五個嫌疑人被關進一座孤堡式的別墅,在極度壓抑的環境中互相猜忌、互相試探。沈逸川把開篇的背景、人物、氛圍一氣呵成地打了出來,打完的時候天剛黑,他覺得自己狀態不錯。
第二天,他開始寫女主角顧曉夢的戲份。
電影裏的顧曉夢是一個富家千金,表面張揚跋扈、放浪形骸,實則是中共地下黨。她在孤堡中與日僞特務周旋,最終以犧牲自己的方式傳遞出了情報。
沈逸川寫到她第一次被審訊的場景時,手停了。
電影裏的審訊是甚麼?是肉體摧殘。是用刑。是讓觀衆不忍直視的那種慘烈。電擊、鞭打、針刺、坐老虎凳——每一種刑罰都詳細地寫在了他的腦子裏,但他發現自己下不了筆。
不是因爲寫不出來。
是因爲他不敢想像年的香港讀者看到這些文本時會是甚麼反應。
他把那幾頁稿紙抽出來,放在一邊,重新寫。這次他寫得含蓄了很多,只用「他們對她用了刑」幾個字帶過,然後把重點放在顧曉夢的心理活動上。
寫完再讀,覺得不對。太輕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很大的勁,卻沒有任何迴響。
他又改,改得比電影裏還詳細——不是因爲他想寫酷刑,而是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繞過這段。如果不寫受刑,顧曉夢的犧牲就失去了重量;如果寫了,讀者會被嚇跑。
第三天,他把寫好的部分拿給林婉清看。
林婉清坐在陽臺上,就着午後的光線一頁一頁地翻。沈逸川站在旁邊,像個等待打分的學生。他看見林婉清的手指在某些段落停頓了很久,看見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看見她翻到顧曉夢受刑的那一段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把稿紙放下,擡起頭。
「這個女的是不是要受很大的罪?」她問。
沈逸川沒有回答。
「我看這一段,」林婉清翻回去,指了指某一行,「你寫她被打得皮開肉綻,衣服都粘在傷口上了。沈逸川,你寫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讀者會怎麼想?」
「我想的是真實。」
「真實?」林婉清把手裏的稿紙整了整,放在桌上,「你看看外面的報攤上那些小說,有哪一本是這麼寫的?你寫翠平笨手笨腳,讀者笑一笑就過去了。你寫顧曉夢受刑——他們會覺得你瘋了。」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林婉清沒有再說下去。她把稿紙還給沈逸川,站起來去廚房做飯。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想吧。你是寫小說的,不是寫刑訊報告的。」
第四天,沈逸川試圖繞過電影版,轉向電視劇版的《風聲》。
電視劇比電影長得多,涉及大量的密碼破譯技術細節。他記得劇中有一個「二代恩尼格瑪密碼機」的設置,講的是如何破解日軍的密碼系統。這些內容在原主的軍統記憶中有對應的真實案例——軍統確實有自己的密碼破譯部門,也確實破獲過不少日軍的密碼。
他試着寫了兩章。
寫完之後讀了一遍,覺得像是在寫技術說明書。密文、密鑰、代碼本、頻率——這些東西寫得太淺,內行人覺得不夠專業;寫得太深,普通讀者看不懂。他在這條鋼絲上走了整整一天,最後發現,這不是他擅長的路數。
更麻煩的是人物。
電視劇裏有一個重要的配角——國民黨軍統的女少將,密碼破譯專家。這個角色的原型,沈逸川很清楚是誰。
姜毅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