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040章 毛人鳳的怒火 (1/3)
臺北的秋天來得比香港早。
九月的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帶着海水的鹹腥味,吹得保密局院子裏的榕樹沙沙作響。毛人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裏那棵老榕樹。樹是他來臺灣之後種的,種的時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經長到了二層樓。樹比人長得快,他心裏有時候會冒出這個念頭,但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桌上的檯燈亮着,燈光把一份報紙照得慘白。那是今天剛到的《香港商報》,第三版整版連載着李少將的新作《懸崖》。毛人鳳已經看了三遍了。不是因爲他喜歡看,而是因爲他要找出裏面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漏洞、每一個可以用來攻擊沈逸川的把柄。
他把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顧秋妍。
這個女人,在小說裏跟周乙假扮夫妻,掩護電臺。她懷着孕,還到處跑。她找小叔子送情報,害死了兩個年輕人。她發報的時候差點被鄰居發現,靠周乙打掩護才脫身。她在火車站差點認錯特務科科長,要不是周乙反應快,早就暴露了。
毛人鳳把報紙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王升推門進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裏拿着一隻牛皮紙文檔夾,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敬了個禮。
「局座,您找我。」
毛人鳳沒有讓他坐。他指着桌上那攤報紙,手指在「顧秋妍」三個字上戳了戳。
「這本書,在香港很火?」
王升的目光落在那堆報紙上,迅速掃了一眼。他早就知道毛人鳳在看《懸崖》,也早就準備好了相關的情報摘要。
「是的,局座。」王升翻開文檔夾,唸了幾組數據,「《香港商報》的銷量自《懸崖》連載以來,上漲了將近四倍。讀者來信每天都在增加,討論的熱度比《潛伏》時期還要高。澳門和南洋那邊也有書商在接洽,打算引進單行本。」
毛人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敲甚麼看不見的鼓。
「讀者都在討論甚麼?」
「大部分在討論周乙和顧秋妍。」王升頓了頓,「有人在比顧秋妍和翠平,有人在罵顧秋妍蠢,也有人在替她說話。總的來說,這本書已經成了香港市民茶餘飯後的主要談資。」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
「顧秋妍,」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像是嚼一顆發黴的花生,「保密局的女特務甚麼時候會結婚、會懷孕?更別提一直犯各種錯誤!軍統的人會這樣?他把軍統寫成甚麼了?」
王升沒有接話。他知道毛人鳳不是在問他問題,而是在發泄。
毛人鳳站起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走了兩圈。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軍統就是咱們的前身!」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手指差點戳到王升的臉上,「他寫軍統出這種蠢貨,不等於打咱們的臉?他寫吳景中貪財也就算了,那是個人問題。現在他寫軍統的女特工連基本素質都沒有——這像甚麼話?這不是在告訴全天下,軍統的人都是廢物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窗戶的玻璃似乎在微微震動。門外走廊上的值班人員大概聽到了聲音,腳步聲響了一下,又迅速遠去了。
王升依然站着,一動不動,像一棵釘在原地的樹。
「局座,」等毛人鳳的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些,他纔開口,「關於這個問題,我有一個想法。」
毛人鳳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斷,算是默許。
「沈逸川表面上寫的是軍統,其實還是共產黨。」王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懷疑他原來寫的就是共產黨,後來害怕了,就將組織名稱換成了軍統,裏面的人物、情節、作風都沒怎麼動。所以周乙這個人越看越像共產黨的人,顧秋妍這個女特工也越看越像共產黨的人——不是因爲她素質低,而是因爲她不專業。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很多都是半路出家,不像我們軍統、保密局這樣經過嚴格訓練。」
毛人鳳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盯着王升看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罵軍統,他是在寫共產黨的那些不專業的特工?」
「不完全是。」王升斟酌着措辭,「他可能就是在寫一個本來就很蠢的女特工,只是把她身上的衣服換成了軍統的。至於她原來屬於哪個組織——只有他自己清楚。」
毛人鳳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節奏比之前更慢了。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要不要也登一個聲明?」
王升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吳景中登報聲明之後的下場——全香港的報紙都在嘲笑他,說他「不打自招」。聲明不僅沒有撇清關係,反而坐實了所有人的猜測。毛人鳳也因爲這個被老總統訓斥了一頓,說他管不好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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