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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044章 哈爾濱大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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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秋妍失蹤的那個晚上,哈爾濱下了一場大雪。

沈逸川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天,只爲了寫這場雪。他把自己關在屋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打字機的聲音從早上一直響到傍晚,中間只停下來喝了兩杯茶,吃了一碗林婉清端進來的麪條。麪條吸溜完了,他把碗往旁邊一推,又開始打字。

他在寫東北的雪。

不是南方人想像中那種飄飄灑灑的、帶着詩意的雪。是那種鋪天蓋地、像要把整個世界活埋了的雪。風裹着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子割肉;雪積在屋頂上、電線杆上、火車軌道上,一夜之間就能把一座城市變成白色的廢墟。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度,吐口唾沫還沒落地就凍成了冰碴子。街上行人絕跡,連野狗都縮在牆角不敢出來。

沈逸川一邊打字一邊回憶。他前世在北方生活過幾年,見識過真正的冬天。那種冷不是穿多厚就能扛過去的,是鑽到骨頭裏的、讓人的念頭都凍住的那種冷。原主的記憶裏也有東北——1940年代初期,他在哈爾濱運行過一次任務,冬天到的,只待了不到兩個星期就凍得受不了。

他把兩種記憶揉在一起,變成文本,灌進打字機裏。

「雪下了整整一夜。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那種帶着冰碴子的、下起來像有人在窗外倒沙子的雪。風從西伯利亞來,穿過鬆花江的冰面,沒有受到任何阻擋,一頭撞進哈爾濱城,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變成凍肉。」

「周乙站在樓下的雪地裏,仰頭看着二樓那扇黑着的窗戶。顧秋妍不在裏面。她被自己丟在了深山裏——不,不是他丟的,是她自己跑的。他找了她兩個小時,沒找到。天色暗下來了,雪越下越大,他不得不返回城裏。他想,如果她今晚回不來,這雪能要了她的命。」

「他沒有上樓。他在樓下的雪地裏站了很久,久到腳凍得沒有了知覺。然後他開始走。沿着中央大街往南走,走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再折回來,走到火車站,再折回來。他在雪地裏走了整整一夜。沒有人知道他走過,因爲天亮的時候,雪已經把他的腳印全部填平了。」

沈逸川打完這一行,停下手。手指凍得微微發僵——不是因爲冷,是打字太久,血液循環不暢。他搓了搓手,把那疊稿紙整理好,放在一邊。

林婉清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湯。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紙,又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臉色,把湯放在他手邊。

「寫完了?」

「今天的寫完了。」

林婉清沒有走。她拿起那疊稿紙,站在燈光下,一頁一頁地翻。她看得很慢,眉頭微微擰着,手指在紙邊上來回摩挲。翻到周乙在雪地裏走了一夜的那一段時,她停下來了。

「沈逸川,」她的聲音不大,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寫得讓我都覺得冷了。」

沈逸川端着湯碗,看着她。

「顧秋妍一個女人,在這種天氣裏,荒郊野外的,還能活着回來嗎?」林婉清把稿紙放下,雙手抱着胳膊,像是在抵禦從字裏行間滲出來的寒氣,「你看你寫的——『風從西伯利亞來,沒有受到任何阻擋』。西伯利亞的風啊,那得多遠。她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就那麼蹲在懸崖下面,一蹲一夜。」

沈逸川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是排骨燉的,熬了很久,骨頭都酥了。湯的熱氣撲在他臉上,驅散了指尖的冰涼。他沒有回答林婉清的問題。因爲他知道,顧秋妍會活着回來——她是主角,主角不能死。但那種活着,不是讀者想像的那種活着。

「你還沒回答我呢。」林婉清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

「明天你就知道了。」沈逸川把湯碗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劇透就沒意思了。」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站起來,把那疊稿紙重新理了理,整整齊齊地放在桌角。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寫的那段——周乙在雪地裏走了一夜。我覺得那不是因爲擔心顧秋妍。那是因爲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冷了,冷了就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會想一些不該想的事。你們這種人,都是這樣。」

門關上了。

沈逸川坐在書桌前,把那句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你們這種人,都是這樣。」她說的不是周乙,是她跟了他這麼多年的總結。

三天後,這一章見報了。

張一鶴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裏帶着一種沈逸川沒聽過的沉重。不是難過,不是興奮,是一種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之後、還沒有緩過神來的那種啞。

「沈先生,今天有個讀者來信,說昨天晚上做了噩夢。」

「噩夢?」

「嗯。」張一鶴翻紙的聲音傳過來,「你聽聽這段——『李少將先生,我看完《懸崖》裏那場大雪,晚上做夢了。夢裏我一個人走在一條很長的雪路上,兩邊甚麼都沒有,只有白茫茫的雪。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就是一直在走,一直在走。醒來的時候,被子掉在地上,渾身冰涼。我想,那個周乙在雪地裏走了一夜,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沈逸川握着聽筒,沒有說話。

「還有,」張一鶴繼續說,「報社有個校對,姓孫,東北人,四九年來的香港。她看完這一段哭了。不是那種抽抽搭搭地哭,是紅着眼圈,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掉下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我小時候在哈爾濱,見過這種雪。這種雪是會死人的。』」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東北人,哈爾濱的雪,會死人的雪。那個校對離開家鄉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在香港的報社裏,讀到有人寫她故鄉的雪。那些雪壓在她記憶裏,以爲化了,其實一直在。

「沈先生?」張一鶴叫他。

「在。」

「我還收到一封信,是一個老太太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她說——『我兒子四八年去了臺灣,再也沒回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在陽臺上站着。你給我寫周乙在雪地裏走路那一段,我看了。我站在陽臺上,覺得他就像我兒子,在甚麼地方走着。下着雪,沒人知道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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