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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045章 周乙的獨白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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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三份廢稿。

第一份寫的是周乙在燈下發呆,看着窗外的雪,回憶和顧秋妍共事的日子。他寫完之後讀了一遍,覺得太煽情,不像周乙。周乙這個人,心裏有十分,嘴上最多露一分。讓他對着窗戶回憶過去,太假了。

第二份寫的是周乙給遠在關內的妻子孫悅劍寫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這份比第一份好一點,至少人物在動。但沈逸川覺得還是不對——周乙不會寫信。在那個年代,一個潛伏者的任何文本痕跡都是致命的,他不會做這種蠢事。

第三份最簡略,只有一行字:「周乙坐在黑暗裏,沒有開燈。」他寫了這一行就寫不下去了。黑暗裏發生了甚麼?他想了半天,甚麼也沒想出來。

他把三份廢稿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裏。紙簍快滿了,揉成團的稿紙堆成了一座小山。

窗外已經是深夜了。九龍塘的街燈孤零零地亮着,光暈在霧氣中化開,像一團沒有溫度的火。書房裏只有一盞檯燈,照着他的手和麪前的空白稿紙。他盯着那張白紙,紙上的格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網,把他罩在裏面。

林婉清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對着牆發呆。

不是盯着牆上的某個東西——地圖、相框、掛鉤,牆上甚麼都有,但他的目光甚麼都沒看。他的目光像是穿過了牆,穿過了九龍塘,穿過了整個香港,落在了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地方。

林婉清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湯圓。湯圓是黑芝麻餡的,她下午包的,克己吃了六個,念祖吃了八個,懷瑾吃了五個。她給沈逸川留了一碗,原本想早點端進來,但聽到書房裏打字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怕打擾他,一直等到聲音徹底停了纔過來。

「還沒寫完?」她把湯圓放在桌角,順手把紙簍裏冒尖的廢紙按了按,按下去一點,但很快又彈回來了。

沈逸川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林婉清在旁邊坐下,等了一會兒。她知道他有時候需要人陪,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坐在旁邊就行。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沈逸川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婉清,我在想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一個潛伏者——有沒有一刻是真實的?」

林婉清沒有立刻回答。

沈逸川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像在整理一些散亂的念頭:「周乙每天都在演戲。在警察廳,他是周隊長,對着日本人點頭哈腰,對着同事虛與委蛇。在顧秋妍面前,他是假丈夫,要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男人。在孫悅劍面前——他甚至不能表現出那是他的妻子,因爲有人在看。他每時每刻都在演。演了這麼多年,他會不會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他頓了頓,把手指插進頭髮裏,用力按了按頭皮。

「我寫不出來。我不知道一個潛伏者的獨白應該是甚麼樣的。因爲如果他有獨白,那就說明他有一個『自己』在跟自己說話。可如果他已經把自己丟了,他跟誰說話呢?」

林婉清看着他。

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有些蒼白,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又重了一些。他最近瘦了,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鋒利,鎖骨突出,襯衣領子鬆了一圈。林婉清每次給他洗衣服,都覺得領口又大了一點。

「沈逸川,」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問我潛伏者有沒有一刻是真實的。」

「嗯。」

「有。」

沈逸川擡起頭看着她。

林婉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離他更近了一些。她的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畫着圈,想了想該怎麼措辭,然後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在你面前,我就是真實的。」

沈逸川怔住了。

他看着林婉清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她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任何表演的痕跡。她就那麼坐在那裏,看着他,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沈逸川的喉嚨有些發緊,「躲過、藏過、差點餓死過。你說在我面前是真實的?」

「真實的。」林婉清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我在別人面前是沈太太、是三個孩子的媽、是那個從南京逃到香港的女人。要體面,要撐得住,不能哭,不能喊累。但在你面前——」她停了一下,「我就是一個跟了你十幾年的女人。會怕,會累,會不想洗碗,會偷偷在被窩裏掉眼淚。這些不用藏着。」

沈逸川的手從頭髮裏抽出來,落在桌面上,碰到了那碗湯圓。碗還是溫的,湯圓泡在糖水裏,幾個白白胖胖的糰子擠在一起,像是在取暖。

「可是你嫁給了一個特工。」他說,「你的真實,是創建在我身份之上的真實。」

林婉清歪着頭想了一下。她沒有反駁,而是說了一句話讓沈逸川心裏動了動:「那又怎樣?你娶的是一個真實的妻子,不是潛伏者。」

沈逸川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那碗湯圓,用勺子舀起一個,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很甜。湯圓皮有點厚,是林婉清一貫的風格——她包湯圓總是皮太厚,怎麼都改不了。克己說媽媽的湯圓像包子,懷瑾說像糯米糰子,只有念祖每次都默默喫完,甚麼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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