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見(四) (1/3)
第4章 初見(四)
馮誕卻搖頭,謙和一笑:“二妹妹既入了宮,便要守宮裏的規矩。陛下年長,煩請多看顧她些!”
拓跋宏拍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撫——與驕橫跋扈、拿鼻孔看人的的馮修相比,馮誕在他面前素來是謙恭的、卑遜的,渾然沒有太皇太后內侄、長公主之子的傲氣。有時連他也忍不住驚歎,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怎麼差別這麼大呢?
其實,馮妙蓮進宮的目的,他與馮誕都清楚。拓跋宏惱恨任人擺佈、身不由己,卻也不會狹隘的將火氣撒在馮家其他人頭上——他們何嘗不也是太皇太后手中的棋子?
小皇帝苦笑着看了眼自己略帶薄繭的半大手掌。夜深人靜,不是沒有想過——興許哪天他也能成爲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執棋之人?老天既叫他坐上了這至高無上的帝位,他總得效法先人,爲家國、爲自己做些甚麼!千百年後,大魏史書,若能留一筆,也算不辜負列祖列宗的庇佑,不枉他來這世間苦行一遭!
可他知道,而今一切不過空談。他能做的,唯有韜光養晦,既明且哲——他的皇位不過是兩宮失和、平衡博弈的產物。他甚至不敢對自己、對未來抱太大期許——也許哪天,他就成了一枚棄子,和他的母親一樣,一杯鴆酒,消散而去。
拓跋宏不由得想,彼時,可有人會爲他傷心?數點下來,竟是寥寥無幾——無論兩宮最後誰勝出,他的弟弟衆多。他死了,大魏不缺候補的皇帝,得勝者會提拔新的傀儡,羣臣亦會依着最新的形勢重新站隊——誰還記得他呢?即便是馮誕與拓跋澄,也自會效忠新的君王。
沒來由地,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眉宇點着硃砂的女童來——馮二孃?太皇太后既將她送到他身邊,那麼待她長成後,便會一直跟着自己吧?人心肉長,相處久了,她對他總能生出幾分真心吧?
拓跋宏忽而覺得好笑——他也是出息,馮二孃纔多大!居然就想着要她爲他掬一把傷心淚了!
他收掌爲拳,負於身後,微微嘆息。
“這麼說來,你那二妹妹顏色頂頂好了?”拓跋澄腆着臉湊到馮誕身邊,眼裏精光賊亮。
拓跋澄素來混不吝,是典型的只長力氣不長腦子的胡兒。聽說他阿母預備爲他準備侍妾了。故而近日,他對男女之事,格外上心。
不知所云!馮誕拂袖背身,懶得理他。
拓跋澄正要追問,忽覺身側一寒,一道凌厲的眼風直射而來,嚇得他頭皮繃緊——是陛下在乜他!雖未發一言,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殺氣,哪怕只漏出一星半點來,也夠他膽寒。
拓跋澄立即噤聲,訕訕地退後半步,心道,至於麼!都是好兄弟,問一聲不行?
馮誕冷哼一聲,活該!二孃既入了宮,便是陛下的人,豈是旁人能過問的?即便他這個做兄長的,亦得避嫌。他倒好,還上趕着打聽,真當咱們陛下泥捏的性子呢?
小皇帝收回目光,眸子又恢復往日的平和中正,方纔的凌厲仿若只是曇花一現,就聽他語氣淡淡,對拓跋澄道:“二孃還小,談不上顏色。倒是你,當着阿誕的面打聽人家妹妹,周禮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拓跋澄低頭摸摸鼻子,一訓一個不吱聲。雖說按輩分,他是拓跋宏的堂叔!可論年紀,他比皇帝還小倆月;論尊卑,更是君臣有分。平日裏竟是小皇帝斥他多些……
午晌過後,一個身量高大、着紺蝶胡袍的武將大步而來。冬日的暖陽撒在他英氣逼人的側臉上,風帽邊沿的貂毛在他的額上投下一抹淺淡的剪影。
諸郎君不免精神一振——今日由京兆王拓拔子推來給諸人講兵法。相比於上午的經文,男孩子們自是更向往熱血的軍營,即便文弱如馮誕,亦兩眼放光。
京兆王是太上皇帝的人。但他對幾個小郎君一視同仁,並未因馮誕是太皇太后的內侄而慢待。
相反,當他講到太武帝聯合北燕共伐柔然時,肅殺冷峻的眸子裏不由漾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馮誕一眼——“當年若非長樂馮氏大義出兵,我拓拔男兒不知要添幾多孤墳。”言語裏滿是敬佩。
馮誕臉皮微紅,眸底精光閃爍,少年郎君正是追求榮耀的時候——長樂馮氏,正是他家祖上!
拓跋宏不動聲色地瞥了京兆王一眼,微微有些詫異——他與這位年輕的叔祖接觸不多,只知他是父皇的擁鼐。父皇還曾一度想將皇位禪讓給他……他本以爲這個叔祖必然如太上皇帝那般,憎惡太皇太后至極,而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臨下學時,拓拔澄忽而湊到京兆王跟前,殷勤地打聽:“叔,阿遙近日在作甚?我旬日想找他一塊獵獐子去!”
小皇帝和馮誕聞言不由支起了耳朵——拓拔遙是京兆王次子,也曾做過兩年皇帝伴讀,只因受混世魔王馮修牽累,被太皇太后一同趕出了宮門。不過幾個小郎君私下裏還是很要好的,平日也沒斷了聯繫。哪怕馮誕,相比起頑劣的胞弟馮修,他更願意與拓拔遙親近!
京兆王淺笑搖頭:“怕是不巧,阿遙新近入了行伍。新兵蛋子總要訓過百日才能歸家。”
“阿遙入伍了?”拓跋澄失落地撓撓後腦勺。他也好想從軍啊!可惜,他父王不準,非要他跟着陛下在宮裏讀書。哎!書有甚麼好讀的?天下是打出來的,又不是讀出來滴!那幫漢人倒是讀書好呢,不還是丟了江山,只能奉他們鮮卑人爲主?
小皇帝卻眉梢微挑——京兆王新遷徵南大將軍。素聞他家世子拓拔太興沉迷佛道,不問俗世。看來他是預備栽培次子了!
冬日晝短夜長,拓跋澄與馮誕皆趁着宮門落鑰前,早早出了宮。
拓跋宏一邊想事,一邊往馮太后的壽康宮走——太上皇帝想借閱兵進一步收攬兵權。太皇太后定不會坐以待斃。他總覺得近日會有大事發生。
暮照時分,斜陽浸染。熔金的暖光撒在他的半邊臉上,顧盼生寒的眸子裏藏着滿滿的心事。
路過那處按着手印的雪牆時,他忽而駐足。——原來有兩個小黃門正小心翼翼地撐着紙傘,守在邊上,似是怕日光把那塊印着“龍掌”的雪牆曬化了。不消說,定是底下人揣摩太皇太后“聖意”,做出的滑稽事!
刻意求工,反失天然!
拓跋宏臉上一燥,露出點少年人的窘迫來——馮二孃纔多大,大母就急着撮合他們,未免太心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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