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演武(六) (1/4)
第13章 演武(六)
昌黎郡王府關起門來議論,自是傳不到宮裏,正如天子被打的風聲透不出崇賢門一樣!
演武在即,小皇帝卻負了傷。馮太后一早就來探望,倒叫他惶恐不已。
馮二孃也被點了卯,被宣到興平宮侍奉。
屏後暖爐生煙,其上吊着茶罐,裏面放了香料與鮮乳,開蓋的時候,雙三念還往裏加了一撮細鹽。一時間,內室茶香撲鼻。
可趴着悠哉喫茶的是拓跋宏,站那裏寫大字的卻是馮妙蓮。
“還有六張,明日交,成不?”她可憐兮兮地問。
太皇太后回去了,她卻被留了下來——落了幾日的課業,小皇帝偏要她今日補全。她捂着發酸的手腕,實在練不動了。
“今日事,今日畢。明日西郊講武,寅時二刻就要動身,哪來的空閒動筆?”小皇帝翻了翻她放在他枕頭邊的成稿。唔,尚可,不算敷衍。
那麼早!馮妙蓮擰了擰眉,她哪裏起得來呀?還有——她擔憂地望向小皇帝。
“你身上的傷怎麼辦?明日能好?”
“自是好不了。”拓跋宏搖頭,稀鬆平常地道,“忍一忍就過去了!”
馮妙蓮看着他敞開的中衣裏露出的嫩紅傷痕,不禁替他肉疼。
“不是你說——朕身在福中不知福麼!”小皇帝半是打趣半是感慨,“跟你換,十二冕旒給你,換朕姓馮,敢應?”
馮妙蓮渾身一凜,別!她纔不稀罕他頭頂的帽子呢——他阿耶雖不着家,卻從不打女人和孩子,就衝這點,也比那瘋魔的太上皇帝強百倍……
“不樂意呀?”拓跋宏搖頭,故意拖長聲氣,嘆道:“這就叫——刀不架自己脖子上,不曉得疼!”
馮妙蓮臉上一燥,卻無話反駁,往日的機靈勁兒都化作訥訥憨笑……
渾然不在意——這等換角兒的福氣小皇帝只捨得問她!也只有她,真敢當個事兒去想!
佛曰衆生平等,人卻一葉障目——高高在上的帝王家,哪知土裏刨食的螻蟻事?不然,也不會有陳勝吳廣,費力巴拉地拼了命,卻一天龍椅沒摸過!
帝王將相猶如廟宇神佛,飢寒無着纔是人間常態。
平城西郊,武州山南麓,靈巖寺。
高逾百尺的斷崖之上,依次鑿有五個數丈高的石窟,鐫建佛像各一,雕飾奇偉,冠於一世,常有僧侶、香客慕名而來。
因着明日講武,靈巖寺一月前便遣散信衆,如今寺裏僅一位外來僧客——道人統法智的師弟,高識。
這幾日風雪暫歇,但冬月嚴寒,滴水成冰,就見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趁着午後天光,抖抖索索地搓着凍掉皮的小手,抱着着枯枝攏成的笤帚,爬上窟洞,挨個兒清掃起來。
苦哦!小沙彌撇着嘴,心裏難過。他家本是附近的僧祇戶,雖窮些,可也有父母相護。怎料前幾年,開鑿石窟貲賦抖增。他家實在付不起僧曹的六十斛穀子,只得將他阿姊賣於富戶爲奴,又將他押與靈巖寺,充作苦力。
哎,初來的新人,哪有不被欺負的?天寒地凍,年長些的師兄誰都不願意出來幹苦差,清掃石窟的活可不就落到他頭上?
窟裏未生碳火,小沙彌自憐地摸了摸滿是瘡疤的小手,連哭都不敢——臉上早已皴了皮,掉眼淚怪疼來!
“放那吧!”一個清潤的聲音響起。
小沙彌嚇了一跳,愣愣地轉頭,這才發現,寶相莊嚴的大佛腳下,一個少年僧人正跏趺而坐。
只見他眉眼清冽如古井寒冰,鼻樑陡直如刀刻斧裁,下頜的線條收得極緊,脣色卻粉得如初春的桃花——一種近乎慈悲的溫柔。他身着一襲洗得泛白的絳紅僧袍,卻不見寒酸,反而如披朝華。
冰棱在石窟的壁檐上垂掛如簾,赤金的天光自雲間裂隙篩落,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霜色。
小沙彌看得呆了,手裏的枯枝笤帚“啪嗒”一聲掉在積灰的地上。
少年僧人聞聲擡眸。
窟內光影昏昧,他的眸子卻溫潤而幽微,像被雪水浸潤了千萬年的璞玉,深如古井,不起波瀾。他的視線自小沙彌身上掠過,在他的手上微微一停。
“疼麼?”他問,聲音淡淡的,像風吹過冰面裂開的細紋,可裏面分明藏了一絲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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