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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孤兒(四)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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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孤兒(四)

她似是難以置信, 壓着眼角喜意,忐忑地繞到他的跟前。

小皇帝眼睜睜地看着她踮起腳尖,小手粘貼自己的額頭, 嘴裏喃喃道:“沒發燒呀!”

拓跋宏一把拽下她的爪子,含混道:“不是因爲這個。”

馮妙蓮瞪大眸子看向他, 裏面滿是震驚與古怪——他平日壓她讀書時堪比宿儒, 怎麼今天變了個人似的?

平城大部分時候是乾燥爽利的, 夏季除外。前夜才下過雨, 地上還有些未乾的水漬。潮氣混着小皇帝腦門上的薄汗,叫他本能地略略與她別開一點距離。

方纔她小憩時, 他一個人等在窗邊, 思量了很久。

“從前……是朕想岔了。”他負着手, 輕咳一聲, 緩緩道,“你既不喜歡做學問,便隨性吧!”

一瞬間,四周的蟬鳴都跟着靜了靜。

“陛下是說, ”馮妙蓮打量他的心思,心潮起伏,面上仍帶着小心翼翼的謹慎, “以後都不逼我學習啦?”

小皇帝不語,算是默認——她要讀那麼多書做甚麼呢?既不能入朝爲官,又不用著書立說。他原想着叫她讀書明理,長大總能做一代賢后。可經高允的話, 他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苛刻?她賢不賢的有甚麼打緊?只要他是賢君, 她自然便是賢后了!何況, 依着如今的時局, 未來怎樣還未可知呢,何必如今就把她拘着?

瞧她之前看自己的模樣,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書沒讀進去多少,人先生分了,白白叫穆二撿漏!

“是。”他應承她,想想又補充道,“不過太皇太后既叫你入了宮學,大體的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崔大家的《詩》並不難,你總得讀完。高令公的課,你既然不感興趣,便算了。朕與他陳情,往後他的課,你都不用上了,到興平宮練字去罷。”

馮妙蓮的眼中瞬時漾起粼粼波光,如山頂化雪,春溪破冰——中書令的《春秋公羊》,於她好似天書。她終於可以不用偷着打盹啦!

一時間,她只覺連聒噪的蟬鳴都變得動聽起來。

小皇帝見她歡喜得如同出籠的喜鵲,忍不住跟着彎了脣角,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攛掇——何妨教她再高興些?

於是他接着道:“朕每日只佈置兩張大字,你若願意,也可以多寫些。”

就是……連練字都不強求啦?

“陛下聖明!”

馮妙蓮頓時喜笑顏開,奉承話脫口而出,小手拽着他的袍角搖了搖,方纔見他時的畏縮姿態不翼而飛。

呵!這就聖明瞭?拓跋宏脣角弧度又深了幾分。原想去牽她的手,卻見她忽而玩心大起,提起裙襬,繞到他的身後,繡鞋俏皮地踩在他頎長的影子上。她的腳底仿似沾了鉤子,小皇帝真就停那兒不動了,看着她一蹦一跳地在他的影子裏鑽進鑽出。

“妙蓮,”他忽而問她,帶着一絲不易察覺地討好,“如此,朕這裏,是不是沒那麼無趣了?”

啊?她愣了愣——他不強求她讀書習字,只能說這裏沒那麼可怖了,至於有趣嘛……宮裏哪有外面好玩?

她歪着腦袋想了想,“陛下是不是沒有出過宮城呀?”

“何出此言?前番仲冬講武,還有西山之行,你不是也跟着去了?”

“哎呀!”她的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老神在在,“我說的是東西市與衆裏坊!”

拓跋宏被她問得一愣,宮牆外的……平城?他腦海裏迅速掠過輿圖上的標註——東市珠玉琳琅,西市胡商雲集,坊間煙火繚繞。可這些於他而言,都只是儀仗經過時驚鴻一瞥的模糊景象。

他名義上擁有江北的廣袤領土,卻從未真正腳踏實地地丈量過它,哪怕是京城!

“朕……”他罕見地語塞,目光掠過她髮間顫動的蝶翼狀華勝,嚥了咽道,“曾登過城門,俯瞰京畿。”

馮妙蓮“噗嗤”笑出聲來,腕間的小金鐲隨着她比劃的動作叮噹作響:“城門上能看到甚麼呀!要走進去纔有意思呢!”

她扒着手指,如數家珍:“東市甚麼都有,食肆也多,有家西域來的館子,炙羊肉是一絕,信不信,每日光在他家排隊的食客能從街頭排到街尾……西市呢主要是好玩的多,路邊常有雜伎賣藝,有一回我看到一個胡人同時能拋九個陶甕!西市還有傀儡戲,每月都有不一樣的故事,我和硯……素雪沒事就去看。”

她說得眉飛色舞,詳實且精彩。拓跋宏能從她的話裏輕易構想出一幅幅平城的盛景。

他靜靜地聽着,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上。作爲皇帝,他曾不止一次地琢磨過平城的坊市佈局、人口賦稅,卻不知道西市的藝人能同時拋九個陶甕,不知道東市那家西域館子的炙羊肉會滋滋冒油。佛法雲時爲世地爲界,她所描述的京城平凡而鮮活,卻是他無法踏足的世界。

宮門到了,她卻不急着上車,仍舊嘰嘰呱呱地與他講個不停。

小皇帝的脣角還是揚起的,只是裏面多少帶着一絲悵惘。那些有司報上來的奏章裏,原來藏着這麼多人間煙火。可就連這份與民間唯一的勾連,如今也不在他的手裏——他只有閉着眼睛蓋大印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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