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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哥,忙着呢?”

晚間,店裏掌起了燈。店小二剛給一桌客人上了菜,慢吞吞地走了一陣子,背後突然被猛地一拍,轉頭卻見一個年輕小哥笑嘻嘻地站在他後面。而那人身側則站着一個俊美青年,燈火微光映着他的臉,雙眉微蹙,顯得深不可測。

——怕是來了個不好惹的貴人。

小二心裏嘀咕了一陣,撓了撓腦袋,擡頭訕笑道:“現在稍稍得閒了會兒。二位客官……有甚麼吩咐?”

“吩咐甚麼的談不上,別那麼拘謹嘛!”守財好脾氣地咧嘴笑起來,“就是想向你打聽些事情——”

“客官請問。”小二心裏疑竇叢生,面上還是保持着恭謹態度。

“實不相瞞,事情是這樣的。”守財拉着他走到一處僻靜角落,神色驟然一變,四處看了看,方纔悄悄開口,聲音中帶着些許慘淡悲慼,彷彿剛剛那個自來熟壓根兒不是他一樣,“我家公子本是異地一個富商之子,一年前偶然在懸崖邊救下一即將跌落的妙齡女子,二人兩情相悅,幾月後互許終身,這本是一段人間佳話,只可惜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人步步緊逼,無奈之下,公子爲了此女子只得拋下錦衣玉食的生活,與其私奔。不料天不遂人願,近幾日在潭州附近的山路上,那女子被劫匪綁走,公子悲痛欲絕,只得先行前往潭州城尋人,不過以我二人之力找人簡直如大海撈針,公子走投無路,想要前往官府向縣太爺求助,不知小哥可否行個方便,告知貴縣衙門的路?”

一番連珠妙語,感人肺腑,聲淚俱下。小二直接聽得瞠目結舌,而程賦辰似乎是對自己下屬的荒唐程度又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額頭的青筋跳了又跳,嘴角抽着,眸色深沉,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能去!縣衙根本不……”店小二聽到最後一句,才終於從街坊話本的滔天威力中回過神來。他情緒激動,顯然有些義憤填膺,但話說到一半就想到了些甚麼,半天接不了下文。

“小哥,事發緊急,容不得三思,”程賦辰見此情狀,向前邁了一步,將手中的銀兩輕輕放入小二手中。宦海沉浮,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朝臣個個是戲精。他從最初的震驚裏回神後,仍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模樣,臉上爲情所傷的神色拿捏得很好,只是眼底依舊是一片寒冰,“一路上聽聞貴地巡撫和縣官秉公執法,是人人稱道的青天大老爺,相信必然不會對此事置之不理——人命關天,還請小哥告知縣衙的具體位置。”

“……真不是這樣!”小二收了銀子,態度軟和上幾分,再加上本就對這樣的遭遇深表同情,左右望了望,一咬牙,硬着頭皮開口,“所謂青天都是他們杜撰出來的,那兩個狗官……根本不把人命當命!!”

“可是我們一路聽百姓說這潭州城父母官是個與民爲善的大好人啊……”守財聞言眨了眨眼,面色不變地套話。

“子虛烏有的事!”小二神色頗爲咬牙切齒,眼中憤憤之色不似作假,壓低了聲音開口,“那些話是他們讓人放出去的,而那些百姓——壓根就不是潭州真正的百姓!!”

程賦辰沉聲:“願聞其詳。”

“那個巡撫狗官在這裏賴了七八年,仗着天高皇帝遠,稱王稱霸,一手遮天。而那個姓何的,原本只是一個富商,不知道轉了甚麼運,被那巡撫看中,直接升了縣令。平日裏交地稅變着法兒地壓我們一頭,強迫我們交七成以上的稅!這還如何活得下去?!而如今,公子別看這裏富庶繁華,實則早就出了大災水患。一月前多少鄉里人流離失所,但因爲那狗官想升官,都被那些兵痞子給鎮壓了下去!狗官之所以讓我們打扮光鮮,其實是聽說有朝廷大官要來此地巡查,好看看他是如何將這裏治理得井井有條!!”

店小二難得將心裏的憋屈發泄了一番,餘怒未消地拍了拍胸脯順着氣,再度開口,聲音很輕:“那姓何的自上任以來,從未斷過一樁漂亮案子,冤假錯案層出不窮,久而久之,無人再趕進縣衙大門了。遭遇可嘆,但小的還是勸公子再想想別的辦法,縣衙是指望不上的。”

“有時我還真希望這個大官來,”他喃喃道,“好看中那倆狗官的功績,調到旁的地方再去禍害,給我們這一畝三分地留個喘息……”

程賦辰與守財對視一眼,心中有了思量。

“那倆地頭蛇,此等做派真是令人作嘔!”回房的路上,守財憤憤不平。

“賣官鬻爵,官官相護,我大順法度嚴令禁止,更別說此二人還爲禍一方百姓,實乃……朝廷蛀蟲。”素日裏溫和有禮的程賦辰大人此時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場冷得可怕,攥緊了拳頭,但還是聲音理智地分析,“陛下命我來此賑災之事只有當日朝會上的重臣知曉,可見必是有人傳了消息,而那巡撫只是有人前來巡查,卻並不知朝廷已曉水患全貌,所以說並非是其力保者……朝廷這般藏污納垢,真該清理一下了。”

“只是有一點我想不通,既然那湘地巡撫在升官的隘口不想出岔子,甚至隱瞞如此禍事,那麼——傳往朝廷的急報又是誰的手筆呢?”

二人說着走到了房門邊,輕輕推開,卻驚覺屋內空無一人。

原本答應在此處靜候佳音的孟篙儼然不見蹤影。

“……老爺,看那兒!”眼尖的守財瞧出桌上有東西。

程賦辰走去,拿起桌上的紙條,對着墨漬未乾的字跡輕輕念出聲來:

“事發有變,不能守約,抱歉。”

微不可察般地,他的眸光沉了沉。

幾日後,上京。

皇宮裏,年輕帝王身着龍袍,坐於案前。察覺到門外有人進來行禮問安,他頓了頓,頭也不擡地將一紙書信扔了過去,似笑非笑道:“這是程卿送來的飛鴿傳書,你先看看吧。”

陸沉羽接過,埋頭將文本瀏覽了一遍,俊朗的眉毛不知不覺擰緊了。他再度擡頭時,雖是少年儒將,但畢竟有武人熱血之風,說出口的話比程賦辰更狠厲一些:“這幫亂臣賊子——早該殺了祭天!!!”

“恐怕現在還不行,”王錆笑着搖了搖頭,“知道朕今日爲何叫你過來嗎?”

“陛下……是心中有了對策?”陸沉羽眼中透出些許疑惑。

帝王擱下筆,擡起頭來,嘴角微微上揚:“眼前要務,是解決湘地水患之害。恰巧前些月抄了幾家,國庫是那幫老臣意想不到的充盈,現在自是到了物盡其用的時候——”

“而此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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